姒卓伏在地上好一會兒,才敢伸手再探向老太爺的鼻息。
一如先前那樣,了無生機。
這回是真的去了。
一股悲意湧上他的心頭,姒卓下意識便要再哭——
沈靈犀淨過手,見狀,清咳一聲,挑眉看著他,大有「你忘了你爹說過的話了?」那意思。
姒卓趕忙制止到嘴邊的哭聲,側頭悲聲對著眾人道:「父親,去了……」
人群傳來壓抑的嗚咽聲,卻到底再沒人敢像方才那樣痛哭出聲。
老太爺本就年事已高,儘管患病,卻也算得上是壽終正寢,在這塵世間也沒了牽掛。
交代完最後那點遺言後,魂體肉眼可見地減淡了不少。
沈靈犀走到姒洪烈魂魄前,低聲與他道了謝。
姒洪烈滿臉赧然之色,「當年……蕭家的兵馬,就潛伏在幾個世家府外,若誰敢妄動,必是滿門被屠的下場,我也是沒有辦法……」
「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沈靈犀神色淡淡地道。
生死存亡時刻,家主選擇護住自己的族人,無可厚非。
六年前,是只屬於她一個人的死局。
人生在世,很多時候,能救贖自己的,唯有自己。
沈靈犀轉身對姒卓道:「外頭那名巫醫,連同他做法事時用的一應物什,煩請姒將軍天黑以後,派人將其送進雲疆王府。」
有了姒洪烈的遺言,姒卓自是對沈靈犀換了副態度,忙揖手應下。
又不解地問:「巫醫可是有什麼問題?」
沈靈犀意味深長地道:「也是你們運氣好,若本宮晚來一步,待他把法事做成,將老爺子的遺物,放進那瓷壇里,老爺子的亡魂就不知會被煉化成什麼樣子,再難生了。」
姒卓大驚失色,「怎會如此?!」
「難道這些年雲邊城的巫醫,皆做的都是如此法事,那些請過巫醫的人,都不得生了嗎?」
沈靈犀聞言,臉色瞬間一變……
*
有姒家相助,不到半日時間,巫醫之事,便查個水落石出。
沈靈犀這才知曉,在她這個聖女亡故以後,看似平靜的雲邊城裡,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
受雲國幾代君王統治下,君權與神權結合的治國之道影響,神權在尋常百姓心中,又豈會因為聖女和聖山的消亡,而徹底消失。
以前聖女掌管雲國巫祝儀式,藥宮則負責為在冊的醫者,傳授醫術和布施藥草。
巫和醫,各行其道,互不干擾。
然而,六年前,聖女亡故,藥宮被毀,巫醫便悄然興起。
生老病死乃人生大事,短短几年時間,巫醫在雲疆的作用,從醫者逐漸往殯葬業發展。
在雲疆地界上,凡有白事之家,僧道不顯,巫祝橫行。
沈靈犀在姒府所見的巫祝儀式,但凡有將死之人的家中,皆會請巫醫上門行相同之事。
「城中的巫醫,受高人指點,祭祀儀式結束後,會把裝著亡者遺物的黑色瓷壇,帶去聖山,供奉在聖山被毀的廢墟之中。相傳,唯有如此,才能令往生之人,如聖女在世時那樣,沐浴天神恩澤,福澤後代。時至今日,聖山廢墟里埋著的瓷壇,已將整個廢墟覆蓋,不計其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