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觐见”这个词,是何福营特意从公社宣传干事那里学来的,他觉得这比“接见”更显庄重、更有分量。喇叭声在空旷的田野和屋舍间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这声音如同一道无形的号令。刹那间,整个樟木大队仿佛从短暂的午间歇息中惊醒,迅沸腾起来。散布在村舍各处、田间地头的社员和知青们,无论在忙着什么,都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活计。男人们匆匆套上平时舍不得穿的中山装或洗得白的工装,女人们理了理鬓角,孩子们则被大人叮嘱要“守规矩”。
人们从各自的家中、集体宿舍里快步跑出,脸上洋溢着兴奋与好奇,相互招呼着,朝着几天前就已反复演练过的指定位置——大队部前那条主干道的两侧——迅汇集、列队。虽然场面有些忙乱,脚步杂沓,尘土微扬,但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节庆般的激动神情。孩子们在队伍缝隙里钻来钻去,又被大人们轻声呵斥着拉回行列。
刘正茂全家受到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接见,这在所有人看来,是通了天的大喜事。这荣耀的光环,先笼罩了刘家,随即迅扩散,照亮了整个樟木大队。大队的干部们腰杆挺得更直了,社员们也觉得脸上有光,走在邻村人面前,仿佛底气都足了几分。不仅如此,这份荣光还在以樟木大队为圆心,向更外围波荡开去——刘圭仁户口所在地的十二铺街街道居委会,早已将写有“热烈祝贺我街道居民刘圭仁同志之子刘正茂受到亲切接见”的红纸喜报贴在了宣传栏最显眼的位置;刘圭仁的原工作单位,市蔬菜公司的领导,也在不同场合多次提及此事,言语中颇有些“与我们单位也颇有渊源”的意味。一种奇妙的、与有荣焉的情绪,在相关的各个层面弥漫开来。
“咚呛、咚呛、咚咚呛……”铿锵喧闹的锣鼓声骤然响起,打破了人群聚集带来的嗡嗡低语,将气氛瞬间推向高潮。当那辆熟悉的草绿色吉普车出现在道路尽头,扬起一缕淡淡的烟尘时,负责指挥欢迎仪式的何富荣(他与副支书何福营是堂兄弟,负责具体行动)站在一个临时搬来的条凳上,神情激动,用力将高举的右手向下一挥!仿佛接到了进攻的号令,锣鼓队卖力地敲打起来,鼓点密集如雨,锣钹铿锵震天;早已挂在大队部门口老樟树横枝上的十万响鞭炮,被机灵的半大小子“序伢子”用一根燃着的香头勇敢地点燃,刹那间,“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如同疾风暴雨般席卷了整个场地,浓烈而熟悉的火药味瞬间弥漫在空气中,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如同下了一场喜庆的雨。
就在这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炽烈声浪中,道路两侧早已列队等候的欢迎人群,在知青代表、负责文艺宣传的冯婷挥舞手臂的指挥下,出了整齐划一、充满热力的呼喊:
“欢迎刘正茂同志载誉归来!”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冯婷的脸因激动而泛红,手臂有力地上下挥动,确保口号节奏一致,声音洪亮。这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与锣鼓鞭炮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热潮。这呼喊,绝非仅仅是演练好的形式。许多社员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微露,他们是自内心地感到振奋与光荣。因为他们朴素地相信,刘副大队长带回来的,是那位深受爱戴的老人家对他们樟木大队所有人辛勤劳动的最高评价与肯定。这份荣耀,属于这里的每一份子。
在欢迎队伍的最前列,高岭县革委会主任秦柒亲自率领着县里几位主要领导,面带笑容,沉稳地站在那里。秦主任约莫四十多岁,身材不高,但很结实,穿着一身半新的深蓝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望着由远及近的吉普车,脸上是那种经过官场锤炼的、既热情洋溢又不失威严的标准笑容。他周围的几位副县长、副书记等人,也都保持着相似的神态,目光聚焦在那辆越来越近的车上。
如此隆重甚至有些规格的欢迎仪式,县里几位主要领导亲临现场,刘正茂心知肚明,这一切固然有对荣耀本身的庆贺,但更多是某种姿态与信号的传递。他自然不敢有丝毫托大。吉普车离欢迎队伍前沿还有百米左右时,他便立刻对身旁的司机说道:“司机大哥,麻烦您就在这里停一下,我自己走过去。”
司机点点头,缓缓踩下刹车。吉普车在尘土中平稳停住,离那喧腾的欢迎队伍和领导们站立的前排,尚有百米之遥。这个距离,是刘正茂刻意保持的尊重。
刘正茂率先推开车门下车,随即转身,搀扶父母刘圭仁和华潇春下车。刘圭仁脚踩在熟悉的乡土上,看着眼前这红旗招展、人声鼎沸的阵仗,神情有些恍惚,手脚似乎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华潇春紧紧挽着丈夫的胳膊,脸上是激动、骄傲,也有一丝不知所措。
刘正茂定了定神,先走到驾驶室旁,微微俯身,对里面的司机诚恳地说:“这一路辛苦您了,司机大哥。”
司机是一位面色黝黑的中年人,显然也知晓眼前这位年轻人的“分量”,连忙摆手,语气十分客气:“刘领导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您已经安全到家,我的任务就完成了,这就先回市里了。”
说完,司机想起一件事,他从后备箱拿下两个纸箱,说:“一件是你自己的行李,一件是上级给你的地方特产。”
“上级还给我礼物了?”刘正茂才知道这事。
“是的,我先回了”,司机说。
“好,您路上慢点。下次我去市里,一定找机会请您吃饭,表示感谢!”刘正茂笑着,语气真诚。
司机笑着点点头,掉转车头。吉普车卷起一阵尘土,沿着来路驶离,将身后的喧闹渐渐抛远。
送走司机,刘正茂转过身,挺直腰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稳健的步伐,朝着以秦柒主任为的县领导们所在的方向,大步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沉着。何福荣马上安排两个知青把刘正茂的行李送回家。
几乎就在刘正茂下车、并向这边走来的同时,秦柒主任也动了。他脸上笑容更盛,率先抬步,领着身后几位县领导,也快步朝着刘正茂迎了上来。双方相向而行,百米的距离在双方默契的加下迅缩短。道路两侧的欢呼声、锣鼓声在这一刻似乎更加响亮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即将汇合的两小群人身上。
终于,在距离欢迎队伍前列约十几米的地方,刘正茂与秦柒相遇了。秦柒抢先一步,伸出双手。刘正茂也立刻伸出双手。两人的手,一只是略显粗糙、指节宽大的基层干部的手,一只是保养得宜、温暖有力的县领导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用力地摇晃了几下。
秦柒满面春风,声音洪亮,确保周围靠近的人都能清楚地听到:“刘正茂同志!辛苦了!你这次可是为我们高岭县、为粮山公社、为我们樟木大队,立了大功,争了大光啊!我代表县委、县革委,代表全县的广大干部群众,热烈欢迎你载誉归来!”
他的手握得很有力,目光灼灼地看着刘正茂,那眼神里有赞赏,有鼓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的审视。刘正茂能感到对方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也能感受到这隆重欢迎背后所承载的复杂意味。他同样用力回握,朗声答道:“秦主任,谢谢您,谢谢各位领导!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荣誉属于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