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玄学,人们总有不同的看法,有人深信不疑,有人嗤之鼻,这东西确实说不清道不明。社会上许多事似乎都在隐隐证明它的存在,换种通俗的说法,有人更愿意称之为“运气”。
就好比人的出生,本身就藏着运气的玄妙。同样是红尘中的人,从呱呱坠地那一刻起,未来的起步高度似乎就已注定。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从社会最底层起步,一辈子勤勤恳恳、辛辛苦苦地努力,到头来或许能跳出最底层,爬到倒数第二层;极个别人或许能连跳几个层级,但这样的人,终究是凤毛麟角。绝大多数人,即便耗尽毕生力气,最终也还是在原来的层级里兜兜转转,难以突破。
可偏偏就有人运气极好,投胎到地位显赫的人家,入世的起步层级,便是芸芸众生奋斗一辈子也难以企及的高度。说个题外话,笔者曾见过,某大学毕业生,竟能在某地县一号的位置上实习——懂的人自然懂,这个位子,是多少基层干部熬白了头、耗尽了心血也未必能摸到的目标。
不过本文的内容倒没那么夸张。樟木大队的邮政所要开张了,不仅请来了省、市的新闻媒体,还大张旗鼓地准备举办一场热闹的开张活动。名义上,这是市邮政局为了支持樟木大队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而特意办的好事,可外人哪里会想到,花钱费力开办这个邮政所,背后还有层缘故——不过是为了安置某两位局领导的子女罢了。
按市邮政局给樟木邮政所定的编制,只设一位正式工,那人倒是个熟悉邮政业务的老手;另外由樟木大队提供四位临时工,这里面的学问就深了——四位临时工里,有三位是市邮政局下放的知青,剩下一位才是樟木大队选派的临时工。
邮政局的领导和刘正茂自然不会对外人说破,那三位来自邮政局的知青里,有两位是局领导的子女。他们下放到樟木,不过是走个过场,根本不用像那些没背景的知青一样去下田种地、进厂干苦力。他们顶着邮政所临时工的名头,只管坐在所里处理些轻便活计,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日子过得轻松自在。
至于邮政所的外勤工作,不是还有樟木大队选派的那位邮递员临时工吗?当然,这份被干部子弟瞧不上的投递员工作,在普通人家眼里可是块香饽饽。谷永金也是托了刘正茂的关系,才好不容易捞到这个职位。
因为请了媒体,邮政所的开张仪式特意定在上午十点整。巧的是,九点四十左右,潭钢厂下放到樟木大队的知青,在潭钢工会主席和后勤处长米高的带领下,坐着三辆大卡车浩浩荡荡地来了,车斗里还坐了十五名子弟,一路敲锣打鼓,热闹非凡。
特大型企业办事就是有气魄,不仅有厂级领导亲自陪同,还给这些知青配齐了全新的铺盖,以及面盆、提桶之类的生活用品,样样齐全。这些知青穿着潭钢统一的蓝色工作服,个个身姿挺拔,脸上带着初来乍到的新鲜劲儿,精神头十足。
大队里主管知青工作的副大队长刘正茂,还有主管思想工作的副书记何福营,见状只能先放下手头的事,忙着接待潭钢厂的领导和知青,把新来的知青安顿到预先收拾好的知青宿舍,又指派老知青给他们细细讲解樟木大队的规矩和注意事项。
把知青安置妥当后,刘正茂特意邀请潭钢工会主席和米高一起去邮政所观礼。等他们走到邮政所门前时,开张仪式已经热热闹闹地开始了。只见市邮政局的赵副局长站在邮政所门前的台阶上,正拿着话筒致辞,内容无非是市邮政局责无旁贷响应省革委的号召,积极主动支持樟木大队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等等,翻来覆去强调的,都是市邮政局如何从大局出,为社会贡献力量。
赵副局长讲完,轮到郭明雄支书代表樟木大队致谢。他理论水平不算高,没说太多深奥的道理,只是讲了几句感谢的场面话,倒也实在。
最后是县革委会主任秦柒代表高岭县致辞。他显然是做足了功课,一开口先引用了几段语录,继而畅谈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重大意义,再落到开办邮政所的现实价值上,末了还不遗余力地高度评价了市邮政局领导的政治觉悟和执行力,说得头头是道。
如今的秦柒,早已吃透了宣传的精髓。他心里清楚,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而会宣传自己的领导,往往仕途更宽广。所以樟木大队的大小活动,他都积极参与,每次都要上台亮亮相、讲讲话,生怕错过了任何露脸的机会。
秦主任的话音刚落,立刻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硝烟弥漫中,在冯婷的引导下,市邮政局的赵副局长和秦柒主任一同走上前,揭开了覆盖在邮政所牌匾上的红布——“樟木大队邮政所”几个烫金大字赫然映入眼帘。至此,邮政所的开张仪式算是圆满成功。
鞭炮声渐渐平息,何福营拿起铁皮喇叭,高声通知大家:“请各位移步到樟木新学校,那边马上要举办市内各单位对樟木学校的爱心捐赠仪式,欢迎大家去观礼!”人群闻言,便三三两两地朝着新学校的方向走去。
新学校这边,教导主任郝利基早已带着老师们和部分高年级的同学忙活开了,把迎接的准备工作做得妥妥帖帖。校园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操场边的老槐树上还系了几条鲜艳的红绸带,风一吹,飘飘扬扬的,透着股喜庆劲儿。
有老师特意组织了低年级的学生,让他们排着格外整齐的队伍,站在通往学校的必经之路两旁。孩子们手里都捧着用彩纸编成的花朵,粉的、黄的、红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小脸蛋上满是期待。
远远地,当孩子们看到何福营副书记引导着爱心捐赠单位的领导们走过来时,带队的老师一声令下:“欢迎——”孩子们立刻挥舞起手里的彩纸花,小胳膊抡得飞快,嘴里齐声高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稚嫩又响亮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串清脆的铃铛,听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这热情洋溢的迎宾举动,让前来的各方捐赠单位领导脸上都泛起笑意,心里头倍儿有面子,脚步也不由得轻快了几分。
大家刚从邮政所那边转场过来,对捐赠仪式的流程还不熟悉,樟木大队特意留出了些时间,让各方稍作调整,熟悉流程。
省报的韦湘记者仔细看过樟木大队设计的捐赠流程后,总觉得少了点能让人眼前一亮的新闻爆点。她拉着何福营和冯婷到一旁私下交流,想让他们多提供些线索,大家伙儿齐心协力,把这场捐赠仪式办得更出彩,能在新闻里“出圈”。可何福营和冯婷翻来覆去说的,还是那些常规的流程和套话,实在没什么新意,韦湘不由得有些犯愁。
没办法,韦湘干脆找到了秦柒主任,把自己的想法汇报了一遍,想请县宣传部出面,琢磨点新点子。这可把县宣传部长给难住了——当时的宣传重点离不开语录,要跳出这个范畴另辟蹊径,受限于时代的局限性,她是真没能力搞出什么创新来。
看着县宣传部长抓耳挠腮、一脸为难的囧样,秦柒心里清楚她是没辙了,其实他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韦记者,你也别为难我们了,”秦柒想了想,提议道,“要不你去找找刘正茂?那小子鬼点子多,说不定能琢磨出什么新招。”
“对啊!我怎么把他给忘了!”韦湘一拍脑门,眼睛亮了起来,急忙问,“他在哪儿呢?”
这会儿,刘正茂正以副大队长兼学校校长的身份,和所有捐赠单位的代表一起,在操场上演练捐赠流程。他穿着一身干部服,神情认真,时不时停下来和代表们交代几句细节。
今天和米高处长一起送知青来樟木大队的潭钢工会主席,这才弄明白樟木大队要办捐赠仪式,还有省、市媒体来做专题报道。这位工会主席行政级别不低,可在单位里存在感不强,平日里很少有机会到外面抛头露面,更别说上新闻了,心里头不免有些痒痒。
他拉过米高,小声问:“米处长,咱们单位给这学校捐赠了些什么?”
“我们单位没安排捐赠。”米高回答得干脆利落。
“这可不行,”工会主席皱了皱眉,“其他单位都有捐赠,咱们可是大型企业,又和樟木大队有知青这层关系,不表示一下,说不过去啊。”
“领导,单位没授权,我可不敢随便表态。”米高是个老实人,如实回道。
“你去问问那个年轻的副大队长,看看学校还缺点啥,咱们单位补上。”工会主席打定主意,不想错过这个露脸的机会。
米高有些犹豫:“可要是咱们在这儿承诺了捐赠,回头单位不拨款,那脸可就丢大了。”他故意把话说得重了些,想让工会主席再掂量掂量。
“你去问就是了,”工会主席拍了拍胸脯,“只要捐赠数额不大,就算单位主任不批,我动用工会的专项资金,也能给捐了!”他是铁了心要抓住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