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问题问到了点子上,有些则显得比较外行甚至琐碎。但王书记都耐心地一一给予解答,语气平和,没有丝毫不耐烦。他的解答,又让刘子光手里的笔记本迅增添了不少密密麻麻的字迹。
参观完两个车间,众人重新回到厂办公室。王书记让人重新沏了热茶。
郭明雄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由衷地感慨道:“王书记,真是不看不晓得,一看才明白。你们这个厂子虽然规模不算大,但管理得很有章法,生产也井井有条。我们这次来,真是学到了不少实实在在的东西,受益匪浅。”
王书记谦虚地摆摆手,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容:“郭领导过奖了。我们这就是个小街办厂,底子薄,条件有限,没法跟恒久那样技术先进、管理严格的大厂比。不过俗话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工序、该抓的质量,那是一点都不敢马虎。办厂子啊,最怕的就是自己心里松懈,质量上一放松,次品一多,客户就不认你了,信誉没了,厂子也就难以为继了。这是我们这些年的一点粗浅体会。”
这话朴实,却说到了郭明雄的心坎里,他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心里对这位作风务实的王书记又多了几分好感。
这时,刘正茂看准时机,提出了最关键的一个请求:“王书记,我们有个不情之请,还想麻烦贵厂。我们想派两三个手脚麻利、肯学肯干的年轻人,来贵厂跟班学习一个月,实地看看脚蹬生产的全过程,从下料、冲压到组装、检验,都跟着老师傅们学一学,不知道……厂里是否方便?”
王书记的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的神色,他沉吟了一下,搓了搓手,说道:“刘同志,按理说兄弟单位来交流学习,取长补短,我们是欢迎的。只是……我们厂是街道办的小厂,条件实在有限,没有专门的宿舍可以提供,这住宿问题,恐怕……”
“住宿的问题我们自己解决,”刘正茂立刻接话道,语气诚恳,“我们在沪市有临时的落脚点。只要贵厂能允许我们的人进车间,跟着老师傅们实地操作、学习技术,其他的生活事宜我们自行安排,绝不给厂里添额外的麻烦和负担。”
“那伙食……”王书记还是有些犹豫,觉得过意不去。
“伙食我们也自己解决,”刘正茂继续说道,“可以自己带饭,或者在外面就近解决。”
“那怎么行!”王书记连连摆手,表情认真起来,“来我们厂学习,就是客人,也是同志,哪能让同志自己带饭,显得我们太不近人情。这样吧,厂里有个小食堂,中午提供一顿工作餐。你们的人可以跟我们的工人一起在食堂吃。粮票肯定是要自己带的,这是国家规定。至于菜票……我们厂里可以适当补贴一点,不用你们另外出钱,就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郭明雄听了,连忙说道:“王书记,您太客气了。贵厂能给我们这个宝贵的学习机会,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不能再占厂里的便宜,增加你们的负担。伙食费必须我们自己出,和贵厂的工人师傅们一样,该交多少粮票菜票,我们就交多少,绝不能搞特殊。”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地补充道:“同时,我代表我们大队,也代表我个人,真诚地邀请王书记,在您方便的时候,一定要来我们江南省,来我们樟木大队走一走,看一看,指导我们的工作,也看看我们那边的农村新面貌。”
这话里的诚挚邀请和善意,王书记自然听得明白。他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说道:“那感情好!江南省是鱼米之乡,风景秀丽,人杰地灵,我一直都想去看看。等有机会,我一定去叨扰,也向你们学习学习农村建设的新经验!”
气氛变得更加融洽和谐。刘正茂又趁势问了一些更具体、更技术性的问题,比如脚蹬各个部件(如轴承、胶套、钢珠、弹簧卡片等)主要是从哪几家二级配套厂采购的?大致在什么方位?采购价和批价大概是什么水平?厂里那几台关键的冲床是什么牌子、什么型号、大概什么价位买的?给脚蹬主轴车螺纹用的简易车床又是哪里产的?维护起来麻烦不麻烦?
王书记也很爽快,能说的、不涉及自身核心商业机密的部分,都大致说了说,还从一个抽屉里翻出个皱巴巴、边角卷起的小记事本,戴上老花镜翻了几页,把几个主要配套厂的名字和大概方位指给刘正茂看。至于设备的具体价格和详细采购渠道,他说得比较含糊,只说是“前几年通过物资渠道置办的,不算太贵,但也不好买”,但也给了个大概的价位区间,让刘正茂心里有个谱。
该了解的情况都了解得差不多了,看看天色,郭明雄便起身告辞。王书记客气地挽留他们,说已在食堂准备了便饭,吃了晚饭再走不迟。郭明雄同样客气而坚决地婉言谢绝了,只说已经打扰良久,不便再给厂里添麻烦。
从脚蹬厂出来,夕阳的余晖将小马路染成淡淡的金色。陈顺提议道:“郭支书,刘同志,子光兄弟,咱们晚上就随便找家小店吃点吧?我知道这边有家店,生煎馒头和排骨年糕做得挺地道,价格也实惠。”
郭明雄走了半天,也有些饿了,正要点头答应,陈顺却又话锋一转,笑着说道:“不过,既然来都来了沪市,总得尝尝最正宗的本帮菜是什么滋味。我知道一家百年老店,叫老正兴,就在福州路上,离这儿也不远。他家的油爆虾、虾籽大乌参、八宝辣酱,那可是一绝!远近闻名!要不……咱们去那儿尝尝?”
郭明雄一听又是“百年老店”、“正宗本帮菜”,头立刻摇得像拨浪鼓,语气非常坚决地说道:“老陈,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中午那顿已经让思浔太破费了,我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晚上真的不能再这样了!咱们是出来办事的,不是来专门享口福的,随便吃点面条馄饨,能填饱肚子就行,真的不能再让你们这么破费了!”
陈顺却不依不饶,他上前一步,拉住郭明雄的胳膊,语气同样坚决,甚至带上了几分江湖式的直率:“郭支书,您这话可就见外了,看不起我老陈了!我和宁思浔家是世交,和刘正茂同志那也是过命的交情,您是他的领导,子光是他最好的兄弟。你们难得来一趟沪市,中午是思浔做东,晚上这顿说什么也得我来!您要是不去,那岂不是看不起我老陈,不给我这个面子?”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甚至抬出了“面子”,郭明雄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推拒才好,脸上写满了为难和窘迫,看向刘正茂,希望他能说句话。
刘正茂心里清楚,陈顺和宁思浔如今靠着从他这里拿到的紧俏货源,在黑市上生意做得顺风顺水,每个月赚的钱是普通人朝九晚五上班难以想象的数字。因为赚钱太多,说不清资金来源,不敢存银行,只能藏在家里。
请几顿饭对他们来说,确实不算什么负担。而且陈顺是真心实意想给自己这个“金主”和“后台”撑场面,这份人情,倒也不妨领下,以后在生意上多照顾他些便是。
“郭支书,”刘正茂开口解围道,语气平和,“既然老陈这么热情,一片盛情难却,咱们就恭敬不如从命吧。不过咱们可说好了,就这一顿,下不为例。而且菜少点几个,够吃就行,千万别再像中午那样点一大桌了,吃不完也是浪费。”
陈顺见刘正茂松了口,立刻眉开眼笑,连连答应:“好好好,听你的!刘同志说了算!就点几个招牌菜,尝尝味道,绝对不铺张浪费!”
郭明雄无奈,见刘正茂也点了头,只得妥协,但还是再三叮嘱,表情严肃:“那……那好吧。但千万别像中午那样点那么多,够吃就行了,千万不要浪费。我们是从农村来的,知道粮食金贵,实在不习惯这样大吃大喝。等你以后有机会到江南省,到我们樟木大队,我可没法像你这样招待你,最多请你吃顿农家饭。”
“那是后话,咱们今天先过好今天!情谊到了就行!”陈顺笑呵呵地说着,已经热情地引着郭明雄,往福州路方向走去。
老正兴饭店果然名不虚传。门面古雅,内里却别有洞天,红木的桌椅厚重光亮,雕花的窗棂精巧,穿着整洁对襟衫、戴着套袖的服务员态度殷勤,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菜肴混合而成的、浓郁诱人的香气。
陈顺显然是熟客,轻车熟路地与相熟的领班打了个招呼,便被引到了一间相对清静雅致的小包间。点菜时,他倒也确实听了刘正茂的劝,没有像中午那样点满十道大菜,但也点了六七道老正兴的看家名菜:油爆河虾、虾籽大乌参、八宝辣酱、红烧划水、腌笃鲜、草头圈子,外加一笼皮薄馅足、汤汁鲜美的小笼包。
酒,依旧是清澈的汾酒;烟,也依然是红白盒的中华。
郭明雄看着桌上这虽然数量有所减少、但样样精致、道道出名、摆盘讲究的菜肴,再看看那两瓶酒和几包烟,心里明白,这顿饭的规格和实际花费,恐怕一点也不会比中午那顿低多少,甚至可能因为菜肴更精品而更贵。
他只能在心里又叹了口气,暗暗摇头,拿起了筷子。这沪市的做派,这花钱如流水般的招待,真是让他这个习惯了节俭的农村干部大开眼界,同时也让他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慌,总觉得太过奢侈,与他一贯的观念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