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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毛奇沪市走访取经(第2页)

“明天一早的车票,我已经托彭科长帮忙买好了。”刘正茂对毛奇

说,“是硬卧,下午就能到省城。”

毛奇点点头,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好。回去之后,立刻筛选培训工人名单,第一批尽快派过来。赵总工,你回去就着手制定培训大纲和考核标准。时间不等人,我们必须抢在厂房建好之前,把工人的技术基础打牢。”

赵援朝郑重地点头。

郭明雄一直没怎么说话。他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观察着毛奇

和赵援朝是如何与沪市大厂的领导打交道,如何参观学习,如何争取支持。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江麓厂的动作这么快,这么坚决,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隔壁厂房机器轰鸣的倒计时。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刘正茂。这个年轻人正靠在招待所房间的窗前,望着沪市璀璨的夜景出神。他的脸上没有毛奇那种急切,也没有赵援朝那种专注,而是一种沉静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郭明雄忽然想起前几天晚上,在大队部堂屋里,刘正茂用火柴盒比划着说“咱们就是个来料组装车间”时的情景。

他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也许,这个年轻人真的能再次创造奇迹。

第三天清晨,天色才蒙蒙亮,刘正茂就亲自将毛奇和赵援朝总工送上了返回江南省的火车。第三站台上人来人往,晨光熹微,空气里混杂着煤烟、潮气和赶路人身上散的温热气息。刘正茂看着毛奇和赵援朝的身影随着绿皮火车缓缓启动,最终消失在远方铁轨的尽头,这才转身,独自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车站广场,走回恒久厂招待所。

当他再次踏进招待所那光线略显不足、飘散着淡淡霉味和消毒水气味的大堂时,郭明雄和刘子光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人并排坐在靠墙那张漆面斑驳的木质长条沙上,郭明雄手里拿着一份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边角已有些卷曲的旧报纸,目光却并未落在铅字上,而是有些出神地望着门外逐渐亮堂起来的天色。刘子光则显得有些百无聊赖,不住地打量着大堂里进出的人们,偶尔与郭明雄低声交谈一两句。

“都送上车了?”见刘正茂回来,郭明雄放下手里的报纸,站起身问道。

“嗯,看着他们上车了。毛厂长急着回去安排培训和建厂的事,催得紧。”刘正茂点点头,走到服务台前,掏出房间钥匙和押金条,开始办理退房手续。柜台后面坐着老熟人吴锐、她梳着齐耳短、面容活波的女服务员,动作麻利地核对单据、算账,很快将剩余的押金和几张毛票找还给他。

退了房,刘正茂便领着郭明雄和刘子光走出招待所。六月的沪市清晨,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夜的凉意,但阳光已经变得有些晃眼。他没有叫车,而是带着两人不紧不慢地穿过几条还算清静的马路,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弄堂。弄堂两边是典型的沪市老式石库门建筑,青砖墙面已显斑驳,黑漆的木门紧闭着,门楣上依稀可见褪了色的春联痕迹。他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脚步,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准确地挑出其中一把,插入锁孔,轻轻一扭,推开了门。

“这是……?”郭明雄看着眼前这扇敞开的门,有些疑惑地问。刘子光也好奇地伸头往里张望,只见里面是个小天井,光线幽暗。

“我找宁思浔借的一处落脚点,”刘正茂侧身让两人先进去,自己也跟了进来,顺手带上门,将外面的市声隔绝了大半,“现在主要是给八号仓当驻沪办事处用,肖长民来沪市拉货跑业务,都住这儿。”

这是一栋两层的老式石库门房子,面积不算阔绰,但格局紧凑实用。穿过小小的天井,便是客厅,靠墙摆着一张老旧的方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竹壳热水瓶和几个白瓷杯。

一侧是厨房,另一侧有间小卧室。木楼梯通向二楼,上面还有三个房间。屋里收拾得颇为干净整洁,老式的木地板虽然有些地方漆面磨损,但擦得光亮,玻璃窗也明净,空气里飘着一丝淡淡的樟脑丸气味,想来是用来防蛀驱潮。家具都是些寻常旧物,式样简单,但都擦拭得不见灰尘,摆放得井然有序。

“前几天毛厂长和赵总工在,他们是国营大厂的处级干部,来沪市是代表江麓厂和恒久、凤鸟这样的大单位正式对接,规格和面子都得顾到,所以安排他们住招待所,这是必需的礼节,也是对等接待的规矩。”刘正茂一边领着两人简单看了看各处,一边解释道,“现在他们回去了,就剩下咱们仨,都是自己人,也就没必要再花那份冤枉钱住招待所了。住这儿,方便,自在,换洗的衣服有地方晾晒,想吃什么清淡的,还能自己开火做点,比顿顿在外面下馆子实惠,也合胃口。”

郭明雄听了,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目光再次仔细地打量起这间屋子,心里却不由得思忖开来。能在沪市这地方找到这么一处房产,哪怕只是老旧的石库门房子,也绝非易事。这让他对刘正茂在沪市的人脉和能量,有了更深一层的估量。他不由得又想起这两日在恒久、凤鸟那样规模的大厂里,刘正茂与对方领导接洽时那副沉稳得体、安排周详的模样,越觉得这个年轻人背后那张由省城延伸到沪市的关系网,其深度和广度恐怕早已出了一个普通下乡知青所能想象的范畴。

刘子光则没那么多心思,他兴冲冲地楼上楼下跑了一圈,推开每间房门都探头看看,嘴里啧啧称赞:“这房子好!闹中取静,收拾得也干净,比招待所那憋屈的小房间强多了!正茂,你可真有办法,在沪市都扎下根了!”

简单安顿下行李,刘正茂说还有点事要出去一下,让郭明雄和刘子光先歇会儿。他出门后,没走远,只是熟门熟路地拐了几个弯,来到南京路附近一条不那么喧闹的小街。这里比主街安静许多,行人稀疏,两旁的店铺也多是些卖日用杂货、修理钟表皮鞋之类的不起眼小门脸。他在一家小店前停下脚步,撩开半旧的蓝布门帘,走了进去。

店里光线有些昏暗,货架上零零散散地摆着些肥皂、毛巾、牙膏、针线之类的日用品,落着薄灰。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年约四十多的男人,正靠在一把旧竹椅上打盹。听到门帘响动和脚步声,男人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待看清是刘正茂,睡意瞬间消散,眼睛一亮,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了热络而恭敬的笑容:

“正茂!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到的沪市?”

这男人正是陈顺。与刘正茂初次见他时相比,陈顺的气色明显好了不少,脸上有了些红润,人也显得精神了些,不再是当初蹲在街边等客时那副面黄肌瘦、满脸风霜困顿的模样。他身上的工装洗得干干净净,连风纪扣都扣得整整齐齐。

“老陈,刚到没两天,来办点事,得住几天。”刘正茂走上前,压低了些声音说道,“麻烦你给思浔带个话,我和我们大队的郭支书,还有另一个朋友一起来的,就住老地方。”

陈顺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盛,连声道:“好好,我这就想法子告诉她。她这几天正好在郊区仓库那边。你们什么时候得空?我和思浔做东,一定得给你们好好接个风!”

“就今晚吧,简单点就好,别太破费了。”刘正茂叮嘱了一句,又和陈顺简单聊了几句近况,便告辞离开了。

回到住处,郭明雄正坐在客厅那把旧藤椅上闭目养神。刘子光则在厨房里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研究着那煤球炉和锃亮的铁锅。刘正茂告诉他们,晚上陈顺和宁思浔请吃饭,郭明雄只是“嗯”了一声,没多问。

傍晚时分,陈顺果然带着宁思浔过来了。

宁思浔还是那副文静秀气的模样,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料子平整,黑色的长裤裤线笔直,两条乌黑油亮的辫子柔顺地垂在肩头,辫梢用两截细细的红头绳系着。她的脸庞在傍晚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清秀,看到刘正茂,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淡淡的红晕,垂下眼帘,轻轻地叫了一声“刘同志”,声音软糯,带着典型的沪市口音韵味。她和刘正茂的关系很微妙,既是生意合作伙伴,又是为捅破关系的情侣,郎有情妾有意,双方就是都没主动说破。

陈顺则热情外放得多,上前与郭明雄、刘子光一一握手寒暄,说着“一路辛苦”、“蓬荜生辉”之类的客气话。宁思浔去过樟木大队,认识郭明雄,也和刘子光同桌吃过饭,算是熟人了。她一一礼貌地打过招呼,目光最后总是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刘正茂,但只是飞快地一瞥,便又移开,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和不易察觉的关切。

郭明雄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宁思浔。这姑娘的容貌、气质、言谈举止,都和他常见的农村姑娘截然不同。她身上有种大城市里、特别是那种有教养的家庭出来的女孩特有的书卷气和娴静,但又不显得娇气或做作。他想起华潇春几次在他面前提起,说沪市有个宁姑娘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中意,一心认定她就是未来的儿媳。此刻亲眼见了,郭明雄心里也不得不承认,华潇春的眼光确实不错。

郭明雄知道,在沪市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家里能闲置这么大一栋楼房的人家,肯定不简单。

陈顺如今是靠着刘正茂提供的紧俏货源,才在沪市黑市站稳了脚跟,日子过得比从前宽裕太多。刘正茂可以说是他生意的“金主”和后台。如今刘正茂的顶头上司来了,他自然要尽心尽力招待,务必给刘正茂挣足面子。

“郭支书,刘同志,子光兄弟,你们难得来一趟沪市,今天我和思浔做东,在南京路沪市老饭店给你们接风洗尘!咱们这就过去?”陈顺的语气热情洋溢,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头。

郭明雄下意识地想推辞,觉得太麻烦人家。刘正茂却先开了口:“老陈,思浔,那就多谢你们了。不过咱们一切从简,意思到了就行,千万别太铺张。”

“放心放心,我有数!”陈顺笑呵呵地说着,已经热络地拉起郭明雄的胳膊,往门外走去。

一行人来到繁华的南京路,走进了那家有着百年历史、声名在外的“沪市老饭店”。饭店的装修古色古香,气派不凡,红木的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雕花的窗棂精致典雅,穿着洁白工作服的服务员训练有素地穿梭其间。陈顺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与领班低声交谈几句,便直接被引到了一间清静雅致的小包间。

众人落座后,陈顺和宁思浔便开始商量着点菜。宁思浔轻声细语地向服务员报着菜名,声音不大,却清晰悦耳:

“虾籽大乌参、八宝鸭、草头圈子、扣三丝、油爆河虾、清炒鳝糊、腌笃鲜、松鼠鳜鱼、蟹粉豆腐、生煎馒头……”

一口气报了整整十道菜,无一不是沪市本帮菜里的经典名肴。接着,陈顺又让服务员拿来两瓶汾酒,并在每人面前的桌布上放了一盒崭新的中华牌香烟。

这接待的规格,让郭明雄和刘子光都有些坐立不安了。郭明雄是见过些世面的人,在部队时也参加过一些招待宴请,但像今天这样,在沪市最着名的饭店之一,点上满满一桌顶级菜肴,配上名烟名酒,如此隆重正式的场面,他还是生平第一次亲身经历。刘子光更是看得眼睛都有些直,他在樟木大队也算经历过几次“大场面”了,可与眼前这阵势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这太破费了,太破费了……”郭明雄连连摆手,脸上的表情既感激又透着明显的不安。

“郭支书,您可千万别客气,”陈顺一边给郭明雄面前的茶杯续上水,一边诚恳地说道,“您是刘同志的领导,那就是我老陈的领导。这点心意,您无论如何得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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