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经过厂党委慎重研究,并报上级批准,我们决定,正式成立江麓自行车厂!”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很整齐。在座的都是厂里的中层干部,对这个消息早有耳闻,此刻听到正式宣布,更多的是“终于来了”的释然。
张鹏武接着阐述了办自行车厂的意义。重点有两条:一是填补江南省没有自行车生产厂家的空白,为全省的工业布局补上一块短板;二是为军工企业解决家属就业问题探索新模式,具有重要的示范意义。
他的话简短有力,条理清晰,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的。
接下来,是江麓厂革委会主任宣布人事任命。主任是个头花白的老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经厂党委研究决定,任命毛奇同志,担任江麓自行车厂党总支书记兼厂长,免去其原后勤处处长职务。”
毛奇站起身,向台上和台下分别微微鞠躬。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泛白的指节,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这个位置,是他用几个月的心血、无数个不眠之夜、以及在厂内承受的种种非议和压力换来的。
革委会主任继续宣布:“任命杨国安同志,原厂工会副主席,担任江麓自行车厂副厂长,分管后勤和职工思想工作。”
“任命赵援朝同志,原厂生产处工程师,担任江麓自行车厂总工程师,分管生产和技术。”
两位被点到名的同志依次站起来,向会场致意。
然后,是装备部和省工业口领导的祝贺言。两位领导的讲话高屋建瓴,充分肯定了江麓厂“军民融合、服务地方”的举措,勉励自行车厂全体干部职工“扬军工精神,造出优质产品,为江南省的工业展做出新贡献”。他们的言不长,但分量很重,等于是为这个新生的厂子盖上了“官方认证”的印章。
会议简短而高效。没有讨论,没有“协调”,就是宣布结果。散会后,所有人移步厂招待所小食堂,参加庆祝午宴。
午宴的规格不低,有鱼有肉,还有本地产的散装白酒。食堂里烟雾缭绕,人声嘈杂,劝酒声、祝贺声、寒暄声响成一片。毛奇成了焦点,被一波又一波的人围着敬酒。他
来者不拒,杯杯见底,脸很快就红了,但眼神依然清醒锐利。刘正茂和郭明雄坐在角落的一桌,默默吃饭,偶尔有人过来敬酒,也礼貌地应付过去。郭明雄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毛奇,低声对刘正茂说:
“这一步,算是迈出去了。接下来,就看咱们的了。”
刘正茂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筷子夹起一片回锅肉,却久久没有送进嘴里。他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窗外。那里,是江麓厂高耸的水塔和连绵的厂房。自行车厂,就要在那片厂区的某个角落,开始它艰难的起步了。
下午,自行车厂新任领导班子第一次全体会议,在后勤处腾出来的一间小会议室举行。
与会者只有五个人:毛奇,副厂长杨国安,总工赵援朝,加上被特意邀请列席的郭明雄和刘正茂。杨国安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脸色有些黄,说话慢声细气,一看就是长期做工会工作的;赵援朝则是个典型的技术干部形象,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手里总拿着个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
毛奇没有客套。他等人都坐定,直接开口:“在座的都是自己人,客套话就不说了。咱们自行车厂现在是一穷二白,要人没人,要设备没设备,要厂房……厂房还在图纸上。时间不等人,上面等着看结果,厂里几千双家属的眼睛盯着我们。今天开这个会,就一件事:分任务,抓落实。”
他的话像子弹一样射出来,干脆,直接,没有任何水分。“第一,机构和人员。厂子初创,摊子不能铺太大。目前只设厂办、财务科、生产科、劳资科。其他部门,以后根据需要再说。杨厂长,你分管厂办和财务,先把架子搭起来,规章制度、账目票据,尽快理清。老陈——”
他看向从保卫处调来、负责劳资科的老陈,“你和杨厂长配合,立刻启动招工。范围限定在本厂待业家属,优先录用初中以上文化、身体健康、政治清白的。第一批,先招一百人。”
杨国安和老陈同时点头,在本子上飞快记录。
“第二,技术准备。赵总工,你牵头,从各分厂抽调骨干技术员,组建生产科。名单这两天就报给我。重点是冲压、焊接、电镀、装配这几个工种。人抽过来,先集中培训,统一思想。培训教材和师傅,我想办法解决。”
赵援朝推了推眼镜:“毛厂长,技术员好说,各分厂都能支援。但培训……尤其是自行车这种民用产品的生产工艺,咱们厂里没人懂啊。”
“这个你不用操心,”毛奇摆摆手,目光转向刘正茂,“刘队长已经联系好了。近期,我会和赵总工一起去一趟沪市,到恒久、凤鸟这些老牌自行车厂学习取经,争取建立合作关系,请他们派老师傅过来指导,或者送咱们的人过去培训。”
赵援朝眼睛一亮,连连点头。“第三,也是当前最紧迫的,厂房建设。”毛奇继续说,“厂里已经划出了地块,基建科正在做设计。我们要催,但不能乱催。杨厂长,你配合基建科,尽快把设计方案定下来,上报厂部审批。施工队伍和材料,也要提前联系。我们的目标是,三个月内,主体厂房必须完工,具备设备安装条件。”
会议开了不到一个小时。毛奇把任务一条条分解下去,落实到人,明确了时间节点。没有讨论,没有扯皮,只有接受任务和承诺完成。这就是军工企业的作风,雷厉风行,令行禁止。
散会时,杨国安和老陈先走了。赵援朝还想留下来和毛奇再聊聊技术细节,被毛奇以“回头细说”为由打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毛奇、郭明雄和刘正茂三人。
毛奇刚才绷紧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一些,他揉了揉太阳穴,对刘正茂说:“小刘,沪市之行,你得陪我们去。那边的关系是你搭的,你熟。”
“没问题。”刘正茂点头,“我这边随时可以动身。”
“老郭,”毛奇转向郭明雄,“配套厂的事,你得抓紧。自行车是个系统工程,车架、轮组、链条、刹车,这些大件我们主抓。但脚蹬、车座、车铃、泥板这些小配件,必须依靠你们。我们的生产线一开动,这些小东西要是供不上,整个生产线都得停摆。”
郭明雄的表情立刻凝重起来。他用力点头:“毛厂长放心,我们大队这边,砸锅卖铁也会把配套厂建起来,绝不会拖后腿。”
从江麓厂回到樟木大队,郭明雄的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他
心里那根弦,被毛奇最后那句话彻底绷紧了。时间,时间!江麓厂那边是军工度,说干就干,雷厉风行。如果等人家试产了,自己这边的脚蹬车座还拿不出来,或者质量不过关,那可就真成了大笑话,也把刘正茂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项目给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