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茂没有接话。他只是轻轻地、更用力地扶了扶老人家的手臂。
话还没说完,院子外又传来汽车引擎声。这次是辆老式的嘎斯卡车,声音更沉,震得窗户纸嗡嗡响。车停稳,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跳下车,背上都扛着鼓鼓囊囊的被窝卷。熊启勇走在前头。他颧骨凸起,眼窝微微凹陷。右眼的眼睑永远半阖着,那块蒙眼的纱布已经取了,换成一只深色玻璃镜片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没有躲闪,也没有怨艾。
刘捷跟在他身后。他的左腿明显吃不上力,走路时身体微微向左倾,每迈一步,右腿都要用力把整个身子带过去。他把大部分重量压在那根临时找来的木棍上,木棍触地时出笃、笃的闷响。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被窝卷从肩上卸下来,搁在门边的地上。熊启勇
直起腰,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刘正茂身上。
“刘队长。”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的。
刘正茂看着他,又看着他身后的刘捷,看着那根被手掌磨得光滑的木棍,看着那只深色镜片后面沉默的眼。
他没有说“辛苦了”,也没有说“欢迎”。
他只是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幅度很小。熊启勇看见了。他
的眼眶忽然有些红。他把脸别过去,用力眨了眨眼,再转过来时,已经恢复如常。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谷永金、陆文君、陈小颜、谷娭毑、谷永霞,还有靠在窗边一直没出声的谷薇,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五个从彩云省边境归来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都带着行李。他们都曾经以为,此生也许再也回不来。刘正茂正要开口说“我们去知青点”,院子里又响起自行车铃铛声。
那铃声清脆,急促,带着赶路人特有的焦急。刘英推着一辆半旧的飞鸽牌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用碎花布包着的小包袱。她满头是汗,脸颊被太阳晒得通红,几缕碎汗湿了贴在额角。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男人穿一件蓝色工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即使赶了远路、汗湿了领口,也没有解开。他面容清瘦,眉头微微锁着,眼里有一种常年在工厂人特有的、习惯性的疲惫和审慎。
他把自行车支好,抬头望向办公室门口那一群站着的人。他的目光掠过谷永金、陆文君、陈小颜,掠过熊启勇和刘捷身上那份明显不属于农家的沉默与克制,掠过谷娭毑花白的头和谷薇搁在窗台上的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站在众人中间、刚刚从办公室里迎出来的年轻人身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刘正茂,那目光里有许多难以言明的东西。
刘英是昨天下午得到刘正茂那句准话的。
当时她站在刘家院子角落里,夕阳从西边斜斜地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细线,轻轻搭在王兰脚边。王兰握着她的手,刘正茂站在几步开外,说“你先在这里住下来”,“工作的事我帮你安排”,“别想太多”。那九个字像九颗温热的石子,一颗一颗投进她二十年来从不敢奢望的深潭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到今夜无眠,荡到今天早晨她坐上那辆开往樟木大队的班车时,胸口还在微微烫。
她回家取生活用品。
继母得知她要走,破天荒露出几分笑意——不是舍不得,是终于可以腾出那间朝北的小屋,给自己的亲生儿子住了。那屋子不足八平米,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就挤得转不开身,窗户正对着隔壁单元的厨房,常年飘着油腻的炊烟,纱窗上凝着一层擦不掉的黄。刘英在这里住了十二年。从小学到初中毕业,从继母进门到她生下两个弟弟,从父亲偶尔还护着她到后来也不再吭声。十二年的光阴,像墙上那层被油烟熏黄的旧报纸,揭也揭不干净,撕也撕不完整。
继母的动作很快。等刘英父亲傍晚下班回来时,刘英那个用了多年旅行袋已经塞满了,鼓鼓囊囊地立在门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衫,那是她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外衣。继母正站在厨房门口择菜,听见门响,头也没抬,只是淡淡说了句:“英英要去乡下了,东西我都帮她收好了。”
刘英父亲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个从厂里带回来的旧公文包,包带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其实不想让女儿下放。
他原打算找电厂劳资科的老科长通融通融,让刘英进厂办的家属工厂做临时工。活儿是辛苦些,磨电机转子,整天满手油污,可那毕竟是城市户口,不用背井离乡,不用去那不知深浅的乡下讨生活。他欠这个女儿的太多了,从她出生的那一刻就欠下了。他想还,哪怕还一点点也好。
可继母不愿意。继母想得很远。她知道丈夫在老科长那里的人情簿上还有几分薄面,可这人情是有限的,用一分薄一分,用完了就再也没有了。如果现在把这人情用在刘英身上,让她进家属工厂做临时工,那等几年后她自己的两个儿子长大了,想进电厂时,这张脸还到哪里去刷?这人情还到哪里去借?
她不能开口说“我不让”。她只是沉默,只是叹气,只是在刘英父亲面前反复念叨“家里开销太大”、“两个儿子以后怎么办”、“老科长年纪大了明年可能退”。她不说反对,她只是让刘英父亲自己从那些沉默和叹息里,读出她不说的那句话。
刘英父亲读懂了。他没有争。他争了十二年。从刘英母亲去世时他坚持要把女儿带在身边,到继母进门后他试图在两张床之间维持某种平衡,再到女儿初中毕业那年他偷偷去老科长家送了两瓶酒一条烟,又被继母追回来。十二年,他争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输。输给继母的眼泪,输给自己日渐稀薄的勇气,输给那句“你难道要让这个家散了才甘心”。
他累了。今天早晨,他请了半天假。
他穿上那件洗得白的蓝色工装,对着门后那面巴掌大的镜子,把风纪扣扣得严严整整。镜子里的人头已经花白,眼袋浮肿,眉宇间那点年轻时的英气早就被岁月磨平了。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拎起女儿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
他想,这是他能给女儿的最后一点温暖了。把她送到地方,看看那里是穷是苦,看看她要住的房子漏不漏雨,看看她以后每天要走的路是泥巴还是石子。然后他回来,继续上班,继续沉默,继续在那个他已经渐渐陌生的家里,做那个越来越边缘的人。
樟木大队比他想的好。不,不只是好,是好到他有些不敢相信。
刘正茂家的房子是两层的水泥楼房,红砖勾着白缝,青瓦压得整整齐齐,玻璃窗户亮得能照见人影。院子里铺着平整的水泥地坪,几盆他叫不上名字的花草摆在廊下,叶子绿油油的,在六月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谷娭毑站在那栋楼前,仰着头看了半天,喃喃地说:“这是农村?这比城里好多人家都阔气多了。”
刘英父亲没有接话。他只是默默地、反复地打量着这栋房子,和房子里进进出出的人。
他在酒桌上不动声色地套话。先是刘子光,这后生喝了两杯酒话匣子就打开了,把樟木大队社员的年底分红、口粮标准、厂区工分制度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说得眉飞色舞;他又试探袁洪刚,这个老知青话少,但每句都落在实处,说起刘正茂更是赞不绝口,说他“脑壳灵泛”、“办事稳当”、“从不亏待自己人”;序伢子更直接,指着门廊下那几盆花说:
“这都是刘知青从城里带回来的品种,我们这里以前哪见过这个?”
刘英父亲听了一下午,听了一桌的话。
他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