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茂没有马上接话。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过半百、鬓角已经花白的汉子,望着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到颧骨的旧疤——那是当年在边境巡逻时被弹片擦伤的,几十年了,颜色早已褪成淡红,像一道刻在土地上的河床。他望着郭明雄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有些恍惚。
去年春天,他刚穿越到这具身体上时,郭明雄还不是支书,只是个沉默寡言、埋头干活的民兵连长,罗迈才是那个拍板定舵的人。那时候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粗犷、不善言辞的退伍军人,会有这么大的心气。
他也知道,这份心气,是把双刃剑。
“郭支书,”他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稳稳地落在沉默的房间里,“你还记得大跃进吗?”
郭明雄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被一道无声的雷劈中。脸上的豪迈一点点褪去,先是眼里的光暗了,然后是眉峰的弧度软了,最后连那道旧疤都似乎黯淡了几分。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慢慢地低下了头。
他当然记得。
那几年他还在部队,驻防在北方边境。连队的黑板报天天宣传“亩产万斤”的喜讯,他年轻,信了,写信回家报喜。回信迟迟不来,等来了堂叔饿死的消息。
他退伍回来,村里还有老人说起那几年,说着说着就掉眼泪,掉完了又沉默地别过脸去,不再开口。“我记得。”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
“那时候的教训,就是脱离实际,头脑热。”刘正茂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
远处稻田上空,没有月亮,星星却格外地亮,密匝匝地铺了大半个天。“口号喊得震天响,指标层层加码,报喜不报忧,最后伤了元气,好几年都缓不过来。咱们现在比那时候好,有饭吃、有衣穿、分红也高。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提醒自己——”
他转头,看着郭明雄,目光平静而坦荡,没有任何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他们
都心知肚明的道理:“不能重蹈覆辙。”
郭明雄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慢,很沉,像是在把这句话一点一点地压进心里。压进那道旧疤下面的某个角落,压进这些年
当兵、务农、当干部攒下来的所有经验和教训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涩,像是生锈的门轴被用力推动:“我就是……听秦主任说,咱们要学大庆、学大寨,心里就痒了。当干部的,谁不想自己带着的集体出人头地,谁不想让上级多看几眼、让兄弟单位羡慕几分?”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嘴角只挂了半秒便消失了,“可我忘了,大庆是大庆,大寨是大寨,他们的路是他们自己闯出来的,不是学别人学出来的。人家那是从石头缝里、烂泥地里硬生生刨出来的。咱们要是光想着学样子,不学人家的实劲儿、韧劲儿,到头来就是个四不像。”
他抬起头,目光里有几分疲惫,更多的是清醒之后的释然。那释然不是认输,是退一步看清了自己的位置。
“刘知青,往后你多提醒我,也多提醒昌明。”他的声音很郑重,不像在托付一件事,更像在履行某种仪式,“我和他都是大老粗,文化不高,容易上头。你在旁边给我们踩踩刹车,别让樟木大队成了别人嘴里的笑话。”
刘正茂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放心”。
他只是点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却带着某种默契的、近乎盟约的郑重。
郭明雄知道,这是他应下了。
窗外隐隐传来刘子光的吆喝:“最后一杯!喝完这杯散席!”那声音被夜风吹散,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远处稻田里,蛙声已连成一片,此起彼伏,绵延不绝。
郭明雄又问了莲钢子弟安置的事,刘正茂一一作答。两个人就着微弱的灯焰,把那些还没有落定的事一件件理过去:树苗明天去提,化肥下周三送到,烈士子弟后天来报到,脚蹬厂的地址
下周看,设备采购清单
月底前
出来……
末了,郭明雄拍拍膝盖,起身要走。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他没有回头,手搭在门框上,就那么站着。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侧脸切成两半,一半是亮的,一半埋在暗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影里也亮着,像两点很远很远的星。
“刘知青,”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口,“咱们樟木大队能遇上你,是福气。”
他没有等刘正茂回答。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出极轻的一声“吱呀”。那声音很快被楼下的喧哗淹没,像一滴水落进池塘,连涟漪都没留下几圈。
刘正茂站在窗前,望着郭明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他听见楼下院子里传来刘子光破锣似的嗓门:“郭支书!你跑哪儿去了!快来,朱衼支书非要跟你喝三杯!”接着是郭明雄瓮声瓮气的回应:“来了来了!三杯就三杯,谁怕谁!”
他轻轻关上了窗。
喧嚣被隔绝在外,屋里忽然静了下来。只有桌上的煤油灯还亮着,灯焰在窗缝透进来的微风里轻轻地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棵沉默的、正在伸展的树。
他独自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慢慢地走下楼。
序伢子家那边,老王已经吃完饭了。他坐在灯下,正借着那一点昏黄的光看一份不知从哪里来的旧报纸,神情专注而安详。报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他看得极慢,一行一行,像在咀嚼什么。刘正茂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打扰他,轻轻带上了门。
他回到自家的院子里。
夜已深,酒席已散。帮工的社员们正三三两两地收拾碗筷,有人压低声音说着闲话,有人打着哈欠把长条凳往墙角码。吴克强蹲在灶边,用火钳把炭火一粒粒夹进水桶,火星溅起,在他黝黑的脸上映出转瞬即逝的红光。几个喝高了的干部互相搀扶着往外走,脚步踉跄,还在为刚才那杯酒到底是谁敬谁的争执不休。
刘正茂站在院子中央,望着满天星斗。
夜风习习,六月稻田里的蛙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也最固执的呼吸。他想起郭明雄刚才说的那句“把养殖场的猪全卖了”,
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卖猪的。
会有别的办法。他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