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得起。
暮色四合。从学校那边隐隐传来古大仲宣布散会的声音,传来长条凳拖拽地面的吱呀声,传来人群散去时零乱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刘正茂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远远地,他看见自家院门口,母亲华潇春正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手里攥着围裙,朝这边张望。老冯头还坐在堂屋那
张藤椅上,侧影被灯光勾出淡淡的轮廓。厨房那边,吴克强正指挥着几个帮工从灶膛里退出的炭火,火光明灭,映出一张张汗津津的脸。
他加快脚步。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在暮色四合的天空下连成一片温暖的、绵延不绝的雾霭。
下午,刘正茂当着县里和兄弟单位干部的面,掷地有声地说出从林业厅和江麓厂为大队引进了新项目,郭明雄坐在主席台侧翼,心里像烧了一锅滚水——高兴是真的高兴,慌也是真的慌。
高兴的是,如果刘正茂说的那些项目真能落地,脚蹬厂、车座厂一旦办起来,樟木大队就不再只是卖猪卖粉条、靠天吃饭的农业单位了。那是工业,是配套大国营军工厂的活计,是多少农村大队求爷爷告奶奶都摸不着门槛的门路。郭明雄当了十几年兵,又在樟木大队摸爬滚打这些年,太知道“配套”这两个字的含金量——那是能下金蛋的鸡,是能让大队年年分红只涨不跌的铁饭碗。
可他心里也犯嘀咕。刘正茂开口就向秦主任要几十万开办费,那可不是小数目,是连县里听了都要倒吸一口凉气的天文数字。万一——郭明雄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往那处想——万一刘正茂并没有真的谈妥什么脚蹬车座配套,只是在县领导面前话赶话,把牛吹了出去,回头用“县里不给钱”当台阶下呢?
他不是信不过刘正茂。这一年多,刘正茂说过的事,桩桩件件都落了地,没有一件放空炮。但越是这样,郭明雄越怕。怕他年轻气盛,被秦主任几句话架到高处下不来;怕他为了大队的面子,硬撑着许下现在还做不到的诺言。
这话,他没法当着县领导的面问。只能压在心底,压得胸口闷得慌。
秦柒等县里领导被刘正茂追着要钱、“落荒而逃”之后,古大仲、罗迈,还有那些从各公社赶来的兄弟单位干部,又被刘正茂热情地留下吃晚饭。基层干部都有个共同的脾性——好酒。中午有正事,人人端着架子,酒杯沾唇就放,生怕误了工作。晚上不同,大事已定,客主尽欢,必须好好喝几盅。郭明雄和刘昌明作为地主,不能推辞,只能陪着。
刘家的晚饭从黄昏时分就开始了。十一桌挤不下,又加了一桌,满满当当十二桌席面,从堂屋一直铺到院子里,连序伢子家那边也摆了两桌。碗筷相碰的脆响、划拳行令的吆喝、压低了嗓音的家长里短,混成一片热腾腾、闹哄哄的烟火气。刘子光和袁洪钢这两个“酒桶”被委以重任,一人守住一桌,端着酒杯挨个敬,嘴里喊着“感情深一口闷”,脸上红得跟灶膛里的炭火似的。刘昌明被几个公社干部围住,正耐心解释水电站电路数的技术问题,边说边比划。何福营端着酒杯在各桌之间穿梭,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失热情,又不显得过分殷勤。
刘正茂酒量不行,这是樟木大队人尽皆知的事。他只在开席时端着酒杯,挨桌走了一圈,礼节性地敬了每位来宾,杯里的酒几乎没见少。敬完酒后,他便悄然退出了这喧腾的宴席,穿过连接序伢子家的那条窄巷,推开了那间小屋的木门。
老王正独自坐在桌边,和大师傅们一席。
老王吃得很慢。他夹一箸菜,搁进碗里,扒两口饭,再搁下筷子,慢慢咀嚼。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经年累月养成的克制和从容,像一台校准过无数次的精密仪器。窗外的喧嚣透过薄薄的木门传进来,隔了一层,像隔着很远的水面,到他这里只剩下隐约的、温吞的回响。
刘正茂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碗还温热的米饭。
“王叔,”他轻声开口,“今天委屈您了。”
老王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牵动,算是笑。他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他知道刘正茂说的是什么——从早上到现在,整整一天,他都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像影子一样隐在这间小屋里,透过门缝远远地看那些人、那些事。他的身份太特殊了,特殊到一旦出现在那个场合,会给所有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他并不觉得委屈。
他看了一辈子的人,看了一辈子的事。今天这场“拜干爹”的大戏,在他眼里,和秦柒看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秦柒看到的是政绩,是典型,是可以在报告里大写特写的“精神文明建设新成果”;他看到的是老冯头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是华潇春那声“有盐同咸、无盐同淡”的承诺,是刘正茂扶着老人走出旧屋时,那个缓慢、郑重、几乎带着仪式感的动作。
他相信刘正茂会说到做到。但有些事,不是光凭信任就够的。
刘正茂还年轻,还没成家。万一他将来找的另一半,不愿意赡养这个非亲非故的孤老头子呢?老王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婚前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婚后几年,柴米油盐一磨,人心就变了。老冯头好不容易过上几天有人问暖、有人惦记的日子,他经不起再一次被抛弃。
可现在不一样了。今天之后,刘正茂赡养老冯的事上了省报,被县里作为典型宣传,全省都知道了。哪个姑娘要嫁给刘正茂,就得先过老冯这一关,就得心甘情愿地认下这个“干爹”。这是无形的、却也是最有力的保障。
想到这里,老王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他又夹了一箸菜,搁进碗里,没有吃,只是搁着。
华潇春私下跟他说过好几次,她看好沪市那个叫宁思浔的姑娘,说人家知书达理、模样俊俏,又是知根知底的知识家庭出身,她还把祖传的玉镯子都送了去。老王听了,只是点头,并不接话。他不是不看好宁思浔,而是隔着千里路,一年见不上几回,年轻人那点子情分,经得起这么远的拉扯吗?这是别人家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不好开口,更不好置喙。
他只是看着刘正茂,看着他埋头吃饭的侧影,心里默默叹一口气。
刘正茂下午去大队开会的时候,家里生了一件小事,他并不知道。
洪胜——那个跟着刘正茂从省城来的年轻人,趁华潇春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的时候,悄悄把刘圭仁拉到了院子的角落里。
“刘伯,”洪胜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带着几分郑重,又有几分藏不住的兴奋,“后天上午九点半,您有空吗?”
刘圭仁正在整理屋檐下晒着的干辣椒,手里的簸箕没放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有空是有空,什么事?”
“您一定要到银苑茶楼来一趟。”洪胜往前凑了凑,几乎是贴着刘圭仁的耳朵说话,声音里带着恳切,“九点半,就九点半,您别来晚了。”
刘圭仁皱起眉头。银苑茶楼是县城里唯一还算体面的喝茶去处,他偶尔陪厂里客户去过一两次,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自己没有喝茶的习惯,也不觉得有什么必须专门跑一趟的理由。
“到底什么事?你不能先说?”他放下簸箕,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能。”洪胜的
回答斩钉截铁,随即语气又软下来,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执拗和恳求,“刘伯,您就信我一次,后天一定要来。有惊喜,真的是惊喜。”
刘圭仁看着洪胜那张认真的脸,忽然想起儿子说过,洪胜这人最是实诚,从不打诳语。他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行,后天上午九点半,银苑茶楼。我记下了。”
洪胜长出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