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叫周安北,是和方立云、韩浩、温三毛同一批来樟木大队插队的知青。他自视甚高,认为自己是高中毕业,学历在这批知青里算高的,能力也不差。可眼看着同批来的方立云成了营销部的业务员,整天在外面跑,风光体面;韩浩和温三毛也当上了基建小队长,手下管着人;唯独他周安北,还在厂区的红薯粉车间里,跟普通社员一样干活,心里很不是滋味,总觉得怀才不遇。
经过这半年多的观察,他算是看明白了。在樟木大队,知青想要出头,光有能力还不够,必须得跟刘正茂这个实际上的“知青领袖”兼实权副大队长搞好关系。以前没什么机会单独接触,今天正好借着聚餐,大家都在,气氛也热烈,他觉得是个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于是,周安北端起酒杯,走到刘正茂身边,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刘队长,我来大队半年多了,今天还是第一次有机会跟您坐在一起吃饭。这半年多,承蒙您的照顾,我敬您一杯!”
刘正茂有些意外,但还是马上站了起来,端起自己那还剩大半杯的酒杯,客气地说:“周知青,这话言重了。大家都是知青,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我这酒量实在不行,就意思一下,点到为止,你多包涵。”
旁边的刘子光见状,怕周安北不懂事真的劝酒,连忙帮腔:“周知青,刘队长是真不能喝,这我们都知道。他刚才都走一圈了,喝了不少了。”
周安北却很“豪爽”地一摆手:“刘队长,您随意,我干了!”说完,一仰脖,把自己杯里的酒喝了个底朝天,亮出杯底。
刘正茂见状,也不好意思只抿一口,只得皱着眉头,硬是喝下去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烧得他龇牙咧嘴,赶紧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压了压,然后也给周安北夹了一筷子菜:“周知青,好酒量!来来,吃点菜,别光喝酒。”
周安北见刘正茂亲自给自己夹菜,顿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连声道谢:“谢谢刘队长!谢谢!”
刘正茂自己也吃了口菜,随口问道:“周知青,你是哪年毕业的?什么学历?”
周安北心里一动,刘队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难道……有戏?他连忙恭敬地回答:“刘队长,我是高中毕业。不过……是运动开始后才上的高中。”他特意补充了后半句,心里有些虚。因为谁都知道,运动开始后的中学,特别是高中,学校正常的教学秩序被打乱,大部分时间都在搞运动、搞批判,真正能学到的知识有限,教学质量跟运动前的老三届高中生相比,差距不是一点半点。他这个“高中毕业”的含金量,自己清楚。
“哦,高中毕业,不错。”刘正茂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又问,“现在在哪个项目上干活?”
“在厂区,红薯粉车间。”周安北回答,心里更期待了,莫非刘队长要给我调动工作?
刘正茂“嗯”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在车间干也不错。多学学,熟悉熟悉工厂的生产流程和管理,对自己有好处。年轻人,多积累点基层经验,没坏处。”
这话说得有点没头没尾,既像是鼓励,又像是敷衍。周安北一时摸不准刘正茂的意思,只能连连点头:“是,刘队长说得对,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干。”
正说着,袁洪钢他们四人回来了。四个人气喘吁吁,但脸上都带着笑,扛来了整整十瓶“丰收”酒,还有一大挂青黄相间的香蕉,以及十个表皮金黄、带着硬刺的菠萝。
“刘哥!酒和水果都拿来了!华婶可热情了,二话没说就让拿!”袁洪钢嚷嚷道。
刘正茂点点头,吩咐道:“行,袁哥,辛苦你们了。这样,菠萝给每桌分两个,让大家尝尝鲜,知道怎么吃的教一下。香蕉看看,尽量每人能分到一根,分不完的留给晚上加餐。”
袁洪钢应下,开始分。他先给另外两桌男知青的桌上,各放了两瓶酒。女知青那两桌的酒,则被他“理所当然”地扣了下来,美其名曰“代为保管”。
就在刘正茂和周安北说话,袁洪钢他们分酒水果,场面一片热闹的时候,厨房门口传来了李娟和李慧带着“杀气”的声音。
只见两位女知青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李娟性格泼辣,直接冲着正跟人划拳的刘子光开火:“刘子光!你们男知青扣了我们女知青的酒,是吧?行!那两瓶酒,用你们那桌的菠萝来换!”
刘子光跟李娟、李慧都很熟,知道这两位女将不好惹,尤其是李娟,伶牙俐齿,得理不饶人。他眼珠一转,立刻开始“甩锅”,装出一副无辜又无奈的样子:“哎哟喂,两位女侠,这可冤枉我了!酒是袁洪钢那小子扣下的,跟我没关系啊!我就是个喝酒的,不管酒。你们要找,找袁洪钢去!他正水果呢!”
袁洪钢正抱着几个菠萝往别的屋走,听到这话,头也不回地喊:“刘子光你不够意思!酒是大家同意扣的,现在让我一个人背锅?”
李娟一看这俩开始“狗咬狗”,知道跟他们扯不清,眼珠一转,立刻改变策略,转向了在场最大的“官”——刘正茂。她脸上瞬间换上一副委屈又气愤的表情,拉着刘正茂的胳膊:“刘队长!你看他们!欺负我们女知青!明明大队说了每桌两瓶,他们凭什么扣我们的?这事你管不管?你可是咱们知青的‘娘家人’!”
刘正茂被她拉住,看着李娟那副“你不主持公道我就不罢休”的架势,又看看旁边挤眉弄眼的刘子光和假装忙碌的袁洪钢,心里觉得好笑,又有点头疼。他知道李娟的性子,真要跟她掰扯,今天这顿饭就别想安生了。
他连忙站起来,脸上堆起安抚的笑容,语气“严肃”地说:“管!这事肯定要管!太不像话了!怎么能克扣女同胞的‘福利’呢?这样,我明天上班,就叫刘子光和袁洪钢到大队部办公室来,好好做个检讨!必须深刻反省!”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但谁都听得出来是在“和稀泥”,明天的事谁知道呢?而且他特意点名“明天”、“大队部”,摆明了就是不想现在处理。
说完,刘正茂也不等李娟再“上诉”,赶紧脚底抹油——“各位,你们慢慢吃,好好喝!我家里还有点事,先走一步!节日快乐啊!”
话音未落,人已经溜出了厨房门口,动作快得让李娟都没反应过来。
罗智强看着刘正茂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对李娟说:“李娟,你看你把咱们刘队长都给吓跑了!”
李娟这才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叉着腰冲着刘正茂的背影喊:“他是怕你们灌他酒,故意找借口溜的!刘子光,袁洪钢,你们俩给我等着!”
一场关于“酒”和“菠萝”的“外交纠纷”,暂时以刘正茂的“战略性撤退”告一段落,厨房里又响起了更热闹的哄笑声和划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