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圭仁这时才从刚才那场短暂的冲突中清醒过来。他心里对那两套邮票还是念念不忘,尤其是想到儿子说的话。眼看卖票人要走远,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大约追出去百十步,在一个相对僻静的巷口,刘圭仁追上了那人。
“同志,请等一下。”刘圭仁叫住他。
卖票人警惕地回头,见是刚才那个想买票的老者,脸色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怒气和警惕:“你又想干什么?你们那儿的人太霸道了,我不卖了。”
刘圭仁放软语气,诚恳地说:“刚才那个人是那个人,我是我。我是真心想买你的票。不过,你刚才要的三十块,确实高了点。你看……能不能让一点?”
卖票人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刘圭仁。他确实急需用钱,看刘圭仁面相忠厚,不像是刚才那恶霸一路人,便叹了口气,报了个实价:“二十块。这是最低了,再低我宁可不卖,拿回家藏起来。”
刘圭仁心里快权衡。二十块,虽然还是比面值高很多,但比起三十块,心理上容易接受多了。更重要的是,儿子那句“随便收”的话在耳边回响。他一咬牙:“行!二十就二十!我买了!”
说完,他很干脆地从内兜里掏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递给卖票人。卖票人见他爽快,也松了一口气,再次小心地打开邮册让刘圭仁最后确认了一遍。刘圭仁仔细看了看,确认还是那两套票,品相完好,没有被调包,便一手交钱,一手接过了那本承载着两套“珍邮”的轻飘飘的邮册。
交易完成,卖票人点点头,迅消失在巷子深处。刘圭仁手里捏着邮册,心里涌起一阵混合着兴奋和些许不安的复杂情绪。兴奋的是,终于到手了!不安的是,刚才市场里那一幕,让他心有余悸。
他本应该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家好好收起来。可不知是鬼迷心窍,还是想回去悄悄“显摆”一下,亦或是习惯使然,他竟然又捏着邮册,转身朝着番后街邮市的方向走了回去。
他刚走回市场边缘,还没融入人群,就被那个老苏一眼看见了。老苏的目光像钩子一样,瞬间就盯住了他手里那本眼熟的邮册。
“哟呵?”老苏皮笑肉不笑地踱了过来,拦在刘圭仁面前,斜着眼问,“老头,你这册子……刚买的?花了多少钱啊?”
刘圭仁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但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回答:“是……刚买的。花了……二十块钱。”他下意识地说了实话。
“二十块?”老苏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睛里冒出凶光。他突然猛地伸手,一把狠狠揪住刘圭仁胸前的衣领,用力往前一推!刘圭仁猝不及防,被他推得踉跄后退,后背“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后面的砖墙上,震得他一阵晕。
“老杂种!”老苏把脸凑到刘圭仁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恶狠狠地骂道,“在这里,老子还过价的东西,你还敢绕过去买?你他妈的懂不懂这里的规矩?啊?”
说着,他另一只手就扬了起来,作势要打。刘圭仁从最初的惊恐中回过神来,一股血性也涌了上来。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受过这种羞辱!他也奋力挣扎,用手去推搡老苏。
旁边几个邮贩子见要真的动手,怕闹大了不好收场,毕竟这市场也是半地下的,经不起折腾,连忙围上来劝架。
“老苏,老苏!消消气,消消气!这老头可能真是不懂规矩,新来的。”
“算了算了,为这点事不值当。”
“这位老师傅,你也真是的。”一个看起来像是中间人的贩子对刘圭仁说,“你可能不常来,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凡是老苏开口还过价的东西,按道上的规矩,别人就不能再加价买了,得等他明确表示不要了才行。你这……确实是坏了规矩。”
另一个贩子做和事佬,对刘圭仁说:“这样吧,老师傅,你也别让老苏难做。按老苏刚才还的价,十块钱,你把邮票转让给他,这事就算过去了。不然……你以后恐怕也别想在这片儿淘换东西了。”
刘圭仁被顶在墙上,气喘吁吁,还没等他开口辩解或拒绝,那霸道的老苏已经不耐烦。他松开揪着刘圭仁衣襟的手,却顺势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不由分说,一把塞进了刘圭仁上衣胸前的口袋里!
然后,他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从刘圭仁紧紧攥着的手里,将那本邮册又抢了回去!
“哼!这次便宜你了!以后给老子识相点!再敢不懂规矩,打断你的老骨头!”老苏把邮册揣进自己怀里,又恶狠狠地撂下一句,这才骂骂咧咧地转身走开,仿佛他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刘圭仁靠着冰凉的墙壁,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胸口的衣袋里,那张被强行塞进来的十元纸币,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疼。赔了十块钱,受了一顿惊吓和羞辱,心心念念的邮票也没保住……一股巨大的憋闷和委屈,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旁边劝架的人见事情“解决”了,也纷纷散开,各忙各的去,没人再多看他一眼。刘圭仁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服,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了番后街。来时的那点闲适和隐隐的期待,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腔的郁闷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挫败感。
回到家,他也没跟徒弟华孝义提起这件事。一来觉得丢人,二来也怕华孝义年轻气盛,知道后惹出什么事端。他只是把这份憋屈默默压在心里,以至于整个人都显得闷闷不乐,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晚上,刘正茂风尘仆仆地回到家,虽然疲惫,却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父亲神色间的异样。父亲不像往常那样,会问问他工作顺不顺利,吃饭了没有,只是默默地坐在椅子上抽着旱烟,眉头微锁,眼神有些直。刘正茂心里疑惑,但看父亲似乎不愿多说,加上自己开了长途车,确实累得厉害,便也没有多问。他只是跟父亲和舅舅简单打了个招呼,说了几句“回来了”、“路上顺利”之类的家常话,就拖着沉重的脚步回自己房间休息。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奔波于千里之外时,父亲在家门口,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