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城区后,换刘正茂来开车。他对省城的道路更熟。仔圆路在当时还属于城郊结合部,不算繁华,路上行人和车辆都不多。
远远的,就看到林业厅招待所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而在招待所门口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着一大群人,正翘以盼地朝着公路这边张望。
他们也看到了这辆风尘仆仆的吉姆轿车。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不少人开始朝路边涌来,朝着汽车挥手。
刘正茂放慢车,缓缓靠近。他看清了人群最前面的人:居中是一位身材高大、穿着灰色中山装、神情激动中带着威严的老者,正是吕蒙正厅长。他旁边,紧紧挨着一位头花白、面容憔悴但眼神热切的中年妇女,此刻正用手帕捂着脸,肩膀在微微抽动。在他们身后,刘正茂看到了张鹏武、韩双平、吕政公等熟悉的面孔,还有几个看起来是子侄辈的年轻人,以及几位同样年纪不轻、气质刚毅的陌生中年人,想必都是当年牺牲战友的亲属或老部下。
汽车在人群前稳稳停住。
刘正茂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他没有先跟吕蒙正他们打招呼,而是转身,拉开了小车的右后门——刘捷坐在这一侧。
车门打开,刘捷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吕蒙正,以及他身边那位正在抹泪的妇女——那是他父亲牺牲后,一直像母亲一样照顾他、后来又因他出走而备受打击的吕伯母。刹那间,积压了多年的思念、愧疚、委屈、伤痛……所有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在刘正茂的搀扶下,他拖着那条不便的右腿,颤抖着,踉跄着走下车。
紧接着,另一侧车门也被鹿青打开,熊启勇用他那只完好的右眼,同样看到了吕伯伯和伯母,还有后面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叔叔伯伯们。左眼处的空荡和伤疤,此刻仿佛也在灼烧。他也瞬间泪流满面,低着头走下车。
两人下车后,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朝着站在最前面的吕蒙正和那位中年妇女,“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出沉闷的响声。
“吕伯伯……伯母……我们……我们回来了……我们错了……”熊启勇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孩子啊!我的孩子啊!”那位中年妇女终于控制不住,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上前,一把将跪在地上的熊启勇和刘捷紧紧搂在怀里,放声痛哭,“你们当年为什么要跑啊!为什么要丢下我们啊!知不知道我们找你们找得好苦啊!孩子啊……你们在外面,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啊……”
吕蒙正这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革命,此刻也是虎目含泪,喉头哽咽。他强忍着情绪,和旁边的韩双平一起,一人一个,用力将跪在地上的熊启勇和刘捷搀扶起来。
吕蒙正拍着熊启勇瘦骨嶙峋的肩膀,声音沙哑但有力:“起来!都起来!回家了,不兴跪!回来了就好!回来了比什么都好!过去的事,不说了!往后看,往前看!”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神情也有些动容的刘正茂,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朗声说道:
“正茂!辛苦了!你们一路辛苦!里面准备了饭菜,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走,先进去,洗把脸,喝口水,我们边吃边聊!今天,咱们好好给孩子接风,也好好谢谢你!”
在林业厅招待所餐厅落座后,刘正茂没有过多寒暄,直接从随身携带的旧公文包里取出三张折叠整齐、边缘略有磨损的纸张——分别是罗迹明、二分场和岛奔农场出具的物资接收收据。他郑重地将它们递给张鹏武,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张主任,这是本次去彩云省找人过程中,实际花费的物资清单。主要是熊启勇和刘捷流落境外,增加了寻找和接回的难度,最后是通过您牵线搭桥,从特殊渠道获取消息,并用这批物资才成功将他们两人换回来的。”
刘正茂虽然内心已决定不向吕蒙正厅长寻求个人补偿,但他深知必须让张鹏武,乃至吕厅长明白这次行动的代价之巨。人情要做在明处,付出需要被看见,这不是斤斤计较,而是对付出者的基本尊重,也是未来可能再次合作的基础。
张鹏武接过收据,扶了扶眼镜,仔细逐行审阅上面列出的物资种类和数量。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条目和累计起来颇为可观的数字,他的眉头渐渐锁紧,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虽是副师级厂长,经手过不少物资调配,但如此大一笔额外开销,显然出了他个人权限甚至私人关系所能轻易调动的范围,不禁感到一阵压力。
不等张鹏武开口为难,刘正茂便主动提出了解决方案,语气果断而务实:“张主任,清单上的油布、手套、口罩这三样,是我姐姐通过江麓商店的名义,从厂后勤处临时调拨的。这部分,关键是需要毛处长那边帮忙协调,把账目平掉,不要留下后遗症。至于其他大部分物资,我会想办法走樟木大队的账目来消化。当前最要紧的,就是请您协调毛处长,把江麓商店这部分的手续处理好。”
张鹏武听后,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说:“小刘,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让你们大队全部承担,会不会……影响到你将来的工作?要不,我还是和其他几位老战友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凑一凑,分担一部分?”他担心这笔“意外”的支出会给刘正茂在基层的前途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刘正茂心里很清楚,除了江麓厂的那部分物资,其余的都是他自掏腰包或通过黑市渠道解决的,所谓大队承担,更多是为了让张鹏武安心、让程序上说得过去的托词。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毛处长那边实在无法平账,他绝不会连累姐姐,宁愿自己掏钱补上这个窟窿。他的底气,一方面来自他拉回来的那车看似不起眼、实则潜力巨大的翡翠原石,他将此视为一项长期的“天使投资”;另一方面,那架完整的虎骨和十二对羚羊角也是不小的收获。他预估,等到本世纪末,那车原石的价值很可能达到惊人的九位数。
但他并未点破这些,只是顺着张鹏武的话,露出一个略带狡黠又诚恳的笑容:“张主任,说实话,如果能给大队争取到一些相应的补偿或政策支持,我在大队那边操作起来就更名正言顺,也更好向乡亲们交代。当然,如果组织上实在有困难,凭我在樟木大队这些年积累的一点声望,硬着头皮先把这事扛下来,也勉强能办到。”他既表达了愿意承担的态度,又不忘为大队争取可能的利益。
张鹏武听出了刘正茂的弦外之音,也欣赏他这种既顾全大局又不失精明的作风,便点了点头:“好,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把情况向吕厅长和其他几位老战友说明,也会尽力去和毛处长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