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换现场,卸货工作进行得很快。罗迹明那边人手多,不到半小时,车厢里属于“援助物资”的部分就被清空,整齐地码放在对方指定的区域。
接下来,是往空出来的车厢里装交换货物——总计两万斤(十吨)的翡翠原石。这些石头大小不一,大的有西瓜甚至脸盆那么大,小的只有拳头或鸡蛋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大多裹着一层灰白、黄褐或黑灰色的风化皮壳,看起来和河滩上普通的鹅卵石没什么两样。没有起重设备,全靠人力,两个人一组,用粗麻绳或藤条编成的网兜,将石头抬起来,费力地举过头顶,扔进高高的车厢里。这个过程比卸货慢得多,也费力得多。
刘正茂没有闲着,他亲自跳到车厢里,一方面监督装车,防止对方以次充好、胡乱填充,另一方面,他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块被扔上车的石头,也仔细检查着车厢角落和地面。他不时地弯腰,从车厢缝隙或者车旁的地上,捡起一些被遗漏的、或者对方觉得太小不想费劲装的小石头,也郑重其事地放进车里。他不懂赌石,不知道哪块里面有料,本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原则,只要是看起来像原石的,哪怕再小,他也全部收走。蚊子腿也是肉,谁知道里面会不会藏着宝贝?
装石头用了一个多小时。当最后一块石头被扔上车,罗迹明指挥手下,从旁边抬过来一个用粗木板钉成的大木箱,看起来很沉,四个人才勉强抬动。他们将木箱也小心翼翼地装上了车,放在石头堆的上面。
装车完毕,罗迹明从随身携带的旧公文包里,拿出纸笔,垫在膝盖上,快地写了一张收据,然后走过来,递给刘正茂。
在递收据的瞬间,罗迹明的手指似乎不经意地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没头没尾地快说了一句:“家里那边,麻烦你。”
刘正茂接过收据,手指也触碰到了纸张。他敏锐地感觉到,这张纸似乎比普通的信纸要略厚一点,或者……是两张纸叠在一起?他脸上不动声色,很自然地将“收据”折好,放进了上衣内侧的口袋里,同时对罗迹明点了点头,低声回了两个字:“放心。”
交换完成,双方再无多话。刘正茂和许丙其立刻转身上车。许丙其动引擎,庞大的黄河卡车调转车头,朝着来路,也是向着我国境内的方向,缓缓驶离了这片弥漫着紧张和秘密气息的边境开阔地。
卡车经过鹿青和杨从先他们隐蔽的地点时,刘正茂没有停车,甚至没有减,只是按了一下喇叭,示意一切顺利,按计划跟上。
卡车开出去几公里,进入相对安全的区域后,刘正茂这才从口袋里掏出罗迹明给的那张“收据”。果然,是两张信纸粘合在一起,做工很精巧,不仔细捏感觉不出来。他小心地揭开上面那张写着正式收据内容的纸,露出了下面一张小一点的、折叠起来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是罗迹明那略显潦草但清晰的笔迹:
刘知青:家中老父母,若方便,请留羚羊角一对,钱二百元。其余由你处置。感激不尽!罗迹明即日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客套,直截了当,托付了最挂心的事,也表明了对刘正茂处置虎骨和羚羊角的授权。这张纸条,就是他之前说的“私事”的最终确认和嘱托。
刘正茂默默地将纸条重新折好,和上面那张正式收据分开,各自妥善收好。心里对罗迹明的处境,又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
黄河卡车继续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又开了几公里,前方路边突然闪出几个身影,挥手示意停车。刘正茂定睛一看,是几名穿着整齐军装、戴着领章帽徽的边防军人,为一人看肩章是四个口袋的军官。
许丙其将车缓缓停下。刘正茂跳下车,走到那位军官面前,客气地问:“同志,有什么事吗?”
那位军官面容严肃,先给刘正茂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才开口,声音洪亮而带着公事公办的威严:“例行检查!请你配合!”
刘正茂心里明白,这恐怕不是普通的“例行检查”。他面色坦然,爽快地回答:“我们完全配合部队同志的工作!请便!”
那军官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去检查车辆,而是目光锐利地看着刘正茂,问道:“刚才在交换地点,对方给了你一张纸。上面是什么内容?”
刘正茂二话不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正式的物资接收收据,递了过去:“是这个,对方开具的接收凭证。”
军官接过收据,仔细地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和落款、盖章。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刘正茂有点意外的动作——他将信纸举起来,对着天空透来的阳光,仔细地照了照,似乎在检查纸张是否有夹层或特殊印记。当然,他什么也没现。
检查无误,军官将收据还给刘正茂,接着说:“我们还需要检查车上那个木箱。”
刘正茂心里微微一紧,但面上依然平静,做了个“请”的手势:“可以,木箱在车厢上面。需要我们帮忙打开吗?”
“不用。”军官一挥手,他身后的几名战士立刻身手矫健地爬上了高大的车厢。他们显然训练有素,很快找到了那个大木箱,用随身携带的工具三下五除二就撬开了箱盖。
刘正茂在下面,听到上面传来翻动骨头和查看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名战士探头对下面的军官报告:“报告!箱内物品检查完毕!是一副完整的动物骨架,以及十二对羚羊角!没有现其他违禁物品!”
军官在下面的小本子上记录了一下,然后示意战士们下来。
战士们跳下车,对军官摇了摇头。军官合上本子,再次看向刘正茂,问了一个似乎出“例行检查”范围的问题:“这架虎骨,你打算怎么处理?”
刘正茂心里嘀咕:怎么处理是我的事,你们管得还真宽。但嘴上却回答得很快,也很“正确”:“报告长,我们准备运回江南省后,交给当地的药材收购站,或者国营药店。这些都是可以入药的材料。”
军官不置可否,又追问了一句:“你们计划什么时候离开丽瑞?”
刘正茂心想,果然有人盯着我们的行程。他如实回答:“今天上午交接完,我们就离开丽瑞县城。下午还要去一趟二分场,把答应捐给那边知青的一些物资送过去。然后晚上计划赶到宏德州住宿。明天一早继续往回赶路。”
军官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似乎缓和了一些。他再次向刘正茂敬了一个军礼,这次语气郑重了许多:“好!感谢配合!祝你们回程一路平安!”
刘正茂也立正,挺直腰板,向这位不知名的边防军官,回了一个虽然不太标准但很认真的军礼:“谢谢长!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