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念一动,不动声色地把刘正茂拉到旁边稍微远离人群的地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诚恳的、甚至有点讨好的笑容,低声请求道:“刘同志,真是太感谢你了!你送来的这些,可都是我们农场眼下最需要、最难搞到的好东西!我代表农场几千职工家属,谢谢你!不过……你看,我们农场人多,摊子大,这点东西一分下去,其实也没多少。我看你车上……好像还有不少货?能不能……再给我们匀一点?哪怕再多几箱胶鞋或者肥皂也行!价钱好商量,或者我们农场用别的特产跟你换?”
刘正茂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出。他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既理解又为难的严肃表情,同样压低声音,用非常郑重的口吻回答道:“满书记,您为农场职工谋福利的心,我完全理解,也非常敬佩。但是……不瞒您说,车上剩下的这些物资,是另有重要用途的,是……外事物资。我们这次过来,除了接人、慰问,还肩负着别的涉外任务。车上的东西,是计划好要用于外事交换的,一根线、一块肥皂都不能动。这是原则问题,您和我,都无权处置。”
刘正茂特意把“外事”两个字说得很重,而且语气坚决,不留余地。
七十年代,“外事无小事”的观念深入人心,涉及对外事务,尤其是“援外”、“交换”等,往往带有极强的政治色彩和纪律要求。满文斌一听是“外事物资”,心里那点“再多要点”的想法立刻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了。他可不敢在这种事情上打马虎眼,万一捅了篓子,责任他可担不起。
“哦!原来是外事用途!明白,明白!”满文斌连忙点头,脸上的表情也从刚才的“请求”变成了“理解”和“后怕”,“是我考虑不周,唐突了。刘同志你别介意,这事就当我没提过。外事要紧,外事要紧!”
见满文斌打消了念头,刘正茂心里松了口气,脸上也缓和下来:“满书记能理解就好。咱们都是为了工作。”
清点工作很快完成,数量与刘正茂报的一致。满文斌把刘正茂请回办公室,亲自拿出农场的信笺纸,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张收到捐赠物资的收条,详细列明了物品名称和数量,然后郑重地盖上了“彩云省农垦总局岛弄农场革命委员会”鲜红的大印。
仅仅几天时间,这位年轻的刘同志就能从遥远的江南省调来一卡车紧缺物资,而且谈吐不凡,处事老练,还隐约涉及“外事”,满文斌心里已经断定,这个小伙子绝非等闲之辈,在江南省肯定有不小的背景和能量。他有意结交,便主动提出:“小刘同志,以后说不定我们农场这边,还得麻烦江南省的同志帮忙。你看,咱们互相留个联系方式?以后也好联系。”
刘正茂正有此意,立刻爽快地把自己在江南省城能联系到的电话和地址告诉了满文斌。满文斌也留下了农场办公室的电话。
办完捐赠手续,建立了联系,刘正茂这才看似随意地提起另一件正事:“满书记,公事办完了,我还有个私人的小事,想麻烦您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满文斌心情正好,而且刚刚承了刘正茂一个大人情,闻言立刻热情地说:“小刘同志,你太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说!只要是在我们建设兵团内部,不违反原则纪律的事,都没问题!”他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显得爽快,又提前划定了底线——不违反原则。
刘正茂笑了笑,说:“肯定不违反原则。是这样,我们江南省这次派我过来,任务之一,也包括找到熊启勇和刘捷这两位同志,并为他们办理相关手续。虽然他们……后来情况比较特殊,人暂时没找到,但他们的档案关系,按程序还是应该转回原籍。我想,能不能把他们两个人的个人档案,让我带回江南省去?这样,我也好向上级领导汇报,就说人暂时没找到,但档案关系已经清理转出,算是对任务有个初步的交代。您看……这个操作,符合规定吗?”
满文斌听了,摸着下巴沉吟了片刻。熊启勇和刘捷是197o年擅自离境、长期未归的知青,按照国家当时的政策,这种情况通常被视为“自动脱队”甚至“叛国”,其国籍、身份早已被取消或处于悬置状态。他们的档案留在农场档案室里,也只是一堆“死材料”,占地方,没什么用。现在江南省方面主动要求把档案提走,等于是帮农场清理了历史遗留问题,而且理由正当。
这对于满文斌来说,是顺水推舟、惠而不费的事情,还能再卖刘正茂一个人情。
“嗯……这个事嘛,”满文斌缓缓开口,“按国家规定,他们这种情况,档案留在我们这里确实也没用了,属于待清理的历史材料。既然你们江南省方面需要,作为原籍地提走档案,完善手续,这个……原则上是可以的。这样吧,我让办公室的同志,去档案室把他们两个人的档案找出来,你写个收条,签个字,就可以带走了。这也算是我们农场,对江南省工作的一个配合。”
刘正茂本来以为这事可能需要费点口舌,甚至要动用一下刚建立的“交情”,没想到满文斌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下大喜,连忙道谢:“那真是太感谢满书记了!您这可帮了我大忙了!”
这时,白副场长也清点完物资,回到了办公室。三人坐在一起,喝着农场自产的粗茶,抽着烟,随意地聊着天。气氛非常融洽。
还没抽完一支烟,农场办公室的一位女工作人员就拿着两个牛皮纸档案袋走了进来。档案袋有些旧了,边角微微磨损,上面用毛笔写着“熊启勇”和“刘捷”的名字。工作人员还拿出一张事先打印好的、格式规范的“档案移交收据”,让刘正茂在上面填写接收单位、经手人等信息并签字。
刘正茂接过档案袋,没有急着签字。他先小心地打开其中一个熊启勇的档案袋的封口,抽出里面的材料,快但仔细地翻阅了一下。里面有当年知青下乡的登记表、体检表、组织关系介绍信存根、在农场期间的简短鉴定等。确认是两人的原始档案材料无误后,他才在收据上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拿到了熊启勇和刘捷的档案,又与满文斌书记建立了稳固的“友谊”和联系渠道,刘正茂此行的所有主要目标均已达成。他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准备告辞。
满文斌亲自把刘正茂送到卡车旁。临上车前,他握着刘正茂的手,用力摇了摇,语带深意地说:“小刘同志,这次多亏你了!以后我们农场这边,说不定真有事要找你帮忙,到时候,你可别推辞啊!”
刘正茂也笑着回应,话同样说得漂亮:“满书记,您放心!在江南省城里,只要是不违反原则、不违反政策的事情,您开口,我肯定尽力帮忙!随时欢迎您来江南指导工作!”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这次边境之行结下的这条“线”,对双方未来可能都有用处。
回城的路上,刘正茂又让杨从先在谭杰龙家门口停了一下车。上午卸货时,只卸了米和鞋,没有卸肥皂。这次,他专门从车上搬下来十件“码头”牌肥皂,暂时存放在谭家。这是准备留给二分场知青的。
汽车顺利回到丽瑞县城。刘正茂让杨从先和谷永金直接把卡车开回招待所后院停放、休息。他自己则没有回去,而是再次步行,来到了罗迹明在县城内的那个隐蔽联络点。
他需要当面通知罗迹明:货物已全部安全运抵。双方可以开始安排下一步,也就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环节——卸货、验货、交换的具体时间和地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