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刘正茂确定好路线时,旁边的杨从先开口道:“小刘,路线定了,你先歇会儿,我来开吧。”他在部队学的是开大货车,如今有机会开上进口小轿车,和大多数男人一样,心里也藏着个“开好车”的念想,手早就痒了。
“行,那你先开,开累了咱们再换。”刘正茂爽快答应。两人交换了位置,杨从先坐到驾驶座上,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感受了一下方向盘和踏板,然后才稳稳地起步上路。
正好利用这段空闲,刘正茂从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准备仔细看看里面的资料。他先抽出一个信封,里面厚厚一沓,点了一下,是一千块钱和一百斤全国通用粮票,还有一叠沿途加油用的汽油票。他把信封放在一边。
接着,他从档案袋里拿出两张盖了鲜红公章的空白介绍信,一张是“江南省城公安局”的,另一张是“江麓机械厂”的。有这两样东西在手,路上住宿、接洽会方便很多。
然后,他拿出两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少年都很年轻,大概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青涩。照片背后用钢笔清晰地写着名字:一张是“熊启勇”,另一张是“胡捷”。
最后,刘正茂抽出那两张写满字的个人情况介绍纸,仔细阅读起来。
熊启勇:男,生于1948年。父亲熊永,山西人,部队营教导员,1949年牺牲于川西地区。母亲将幼子托付给祖父后便不知所踪。熊启勇于1954年被父亲的战友接到江南省城抚养。1967年,他报名参加“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前往彩云省支援边疆建设。到达目的地约半年后,与家中失去联系。
胡捷:男,生于1949年,家中第三子。父亲胡自然,湖北人,部队副营长,195o年牺牲于海南岛登陆战役。母亲一人难以抚养三个年幼的孩子。1954年,父亲的战友了解到其家庭困境,经与胡捷母亲协商,同意将胡捷过继给战友为义子,带回江南省城抚养。1967年,他与熊启勇一同报名,前往彩云省边疆插队,同样在约半年后失联。
看完这些沉甸甸的资料,刘正茂心中对张鹏武、蒙平自、吕政公这几位前辈油然升起敬意。解放这么多年了,他们依然没有忘记牺牲的战友,想方设法找到并抚养遗孤,这份重情重义、一诺千金的品格,着实令人钦佩。
他从中抽出一百块钱和二十斤全国粮票,塞进正在专心开车的杨从先的上衣口袋里,说道:“杨哥,这些钱和粮票你拿着,咱们分开装,以备不时之需。”
杨从先第一次开这么好的轿车,全副精神都放在路况和操控上,只是“嗯”了一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刘正茂把所有的资料重新仔细收好,放回档案袋,然后靠在舒适的座椅上,闭目养神。第一天路程,基本是杨从先在开。他开始是熟悉这辆车的车况,开得比较慢。等他逐渐适应了,路也开始进入山区,弯多坡陡,想快也快不起来了。
晚上九点多,他们抵达了化怀地区。天色已晚,路况不熟,不敢再赶夜路,决定在此住宿。化怀城是一座因铁路而兴的新城,规模不大,只有一个鹤城区。他们找到地区招待所,出示介绍信登记,住了下来。
招待所负责人看到来人开的是一辆挂着军牌的进口高级轿车,以为是部队的重要领导到访,不敢怠慢。等刘正茂和杨从先在房间安顿好后,负责人立刻向地区值班室做了汇报。
当地值班的领导听说有军牌车辆入住,出于谨慎,给地区人民武装部打了电话,请他们派人去了解一下,看看是哪个单位的领导到了化怀。
第二天一早,刘正茂刚起床洗漱完毕,房门就被敲响了。打开门,外面站着两位穿着旧军装、佩戴人武部臂章的工作人员,态度十分客气。其中一位年长者“啪”地敬了个礼,然后才问道:“请问长,您是哪支部队的领导?到我们化怀地区是视察工作还是路过?”
刘正茂看着对方,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客气地回答:“同志,你们搞错了。我们不是部队的,是江南省城公安局的,奉命去彩云省出差办公,路过贵地暂住一晚。请问……有什么事吗?”
“哦!没事,没事!”来人一听,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恍然和些许尴尬的笑容,“是我们搞错了,误会,误会!我们看到招待所门口停着军牌车,所以按程序过来问问。打扰了,打扰了!”
“原来是这样,没关系。”刘正茂也笑了笑。
“那就不打扰二位执行公务了。祝你们一路顺风,任务顺利!”人武部的同志又客气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刘正茂关上门,和杨从先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这世上,很多时候,人们认的就是这身“行头”和那块“牌子”。
招待所方面显然得到了通知,早餐时不仅给刘正茂和杨从先端来了热腾腾的米线和稀饭,还坚决不肯收他们的钱和粮票。这算是化怀地区人武部为昨晚的“乌龙”调查表达的一点善意,两人心领神会,道谢后便匆匆上路。
早餐后,杨从先依旧主动要求开车。车子从化怀地区出,一路向西,穿过黔省的仁铜、里凯,在黔省城稍作停留补充了点开水,又继续赶路,经顺安、隆晴出黔省,正式进入彩云省地界。傍晚时分,车轮碾过源富、靖曲的土地,当晚便在春城的政府招待所住了下来。有了化怀的前车之鉴,这次刘正茂一入住就主动向前台服务员说明:“我们是去边境地区出差的,行程紧,就不用麻烦通知地方人武部的同志了。”免得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接待。
第三天的路程最为艰巨,全是蜿蜒起伏的山路,全程约有八百公里。刘正茂决定天不亮就出,凌晨五点,吉姆轿车便驶出了春城招待所的大门。杨从先连续开了两天车,虽然过足了车瘾,但也确实累得不轻。今天便换由刘正茂驾驶,杨从先坐在副驾驶位上,负责捧着那本厚厚的全国交通图册,充当“人肉导航”。
出太早,招待所的食堂还没开火,两人只在门口买了几个冷馒头揣着。直到上午路过雄楚地区时,才停下车,在路边摊买了些热乎的食物充饥。
前两天,杨从先精神高度集中于路况,无暇他顾。今天坐在副驾,终于得了闲,可以好好欣赏这彩云之南的独特风情。他现,这里的风物与江南水乡截然不同。汽车穿行在理大、山保前往丽瑞的途中,窗外掠过的是一幅幅流动的画卷。彩云省仿佛一颗镶嵌在祖国西南边陲的瑰丽明珠,地形地貌跌宕起伏,高原、山地、峡谷、盆地交错分布,尤其是纵贯南北的横断山脉,气势磅礴,真正是“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这里的植被也极为茂密葱郁,从车窗望去,可见西双版纳方向那一片片浓郁的热带雨林景象,与远处苍山之上可能存在的草甸形成鲜明对比,物种之丰富,宛如一个巨大的天然基因宝库。
沿途的风景更是雄奇中透着秀美。虽然未能亲临,但杨从先知道,有名的洱海碧波定然映照着苍山的雪影,而路旁偶尔出现的奇石,也让他联想到闻名遐迩的石林,想必是鬼斧神工,形态万千。途经的村镇,其建筑风格已带有浓郁的民族特色,青瓦白墙,古朴自然,流淌着纳西族、白族等少数民族的悠远韵味。他不禁想象,若是赶上节庆,定能见到傣族泼水节的欢腾、彝族火把节的炽热、或是白族三月街的喧闹,那该是一幅多么绚丽多彩的民族风情画卷。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二十多个少数民族,为这里注入了质朴而热烈的生活气息。
每当看到惊奇有趣的风景或独特的事物,杨从先都会忍不住提醒开车的刘正茂也瞥上一眼,两人偶尔交流几句对这方水土的观感,倒也稍稍驱散了长途驾驶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