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冰冷铠甲后跳动的永远是满满的温柔和情义。
可眼下,他第一次现她如此陌生,像是变了一个人,像是一把被拉进了一个离他很远的虚无空间,叫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痛苦。
隔着轿辇厚重的轿门,辇外众人只能隐约听见赵嫣嫣断断续续的哭声,沐之则很少声。
最后,不知赵嫣嫣说了些什么,竟惹得沐之勃然大怒,下令“民女赵嫣嫣拦驾惊扰,判十日后斩立决”。
太子令一出,“民女赵嫣嫣为母伸冤却要惨遭斩”的事顷刻传遍州城。
人们同情不明不白丧母又即将丢了性命的赵嫣嫣,同时也对沐之更加敬畏,只是有些悲哀,在高贵威严不可侵犯的皇权面前,百姓之命永远轻贱如鸿毛。
赵嫣嫣被打入死牢时,太子驾浩浩荡荡抵达了华丽的行宫;
赵嫣嫣在狱中哭诉母亲的遭遇时,太子黑着脸草草过问了拜雀城的事务,一干官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几日后,赵嫣嫣在狱中咬破手指,写下令人读之动容的千字血书,不为自己求宽恕,只求为母伸冤,查惩真凶。
太子却不胜其烦,大了一通脾气,太守只得连夜组了戏曲班子,在行宫中通宵吟唱,只盼能稍稍消减太子的怒气。
可歌可泣的忠贞烈女,冰冷无情的皇权贵胄,如此鲜明的对比着实叫人寒心。
无数影射赵嫣嫣为母伸冤惨的童谣、大戏和唱本从民间纷涌四起,沐之连月来勤政爱民的好名声摇摇欲坠。
短短数日,赵嫣嫣之事已然传播朝野内外,文官上奏,史官进谏,甚至白轩辕都亲写了书信过问,而沐之则全然不在意,只在行宫中喝酒听戏。
偌大的行宫正殿中,拜雀城大大小小的官员全都噤声跪在两侧,几名戏子在空旷的殿中咿呀吟唱,曲声隐有回音,显得殿中更冷清了。
“砰”得一声,一个银杯砸在正在吟唱的花旦脚下,曲乐声戛然而止,戏子们赶紧噤声跪下,官员们的头则伏得更低了。
沐之半倚在高座中,举起一个白瓷杯欲饮,不耐烦地喝道
“唱的本殿心烦!就没有清净悦耳些的表演吗?!”
太守连忙擦了擦汗,低声道
“回殿下,臣还备了古琴班子,都是一流的乐师,行音如流水,要不您听听看?”
“琴音?哼!难道天下还有比云沚琴音更妙的乐师?!你莫不是敷衍本殿?!”沐之怒。
太守大惊,不住地磕头告罪,沐之的表情却更不耐烦了。
太守心急如焚,却见一直站在沐之身侧侍候的庄初朝他使了个眼色,而后一手悬空在上,另一手在下,手指在空气中拨动了几下。
太守领会,赶忙道“启禀殿下,臣还备了琵琶班子,近日新作了几曲子,还请殿下听听。”
沐之皱着眉“恩”了一声,不多时,太守便领着十几个琵琶娘子入了正殿。
一曲还未弹完,沐之却又大了一通脾气,一会儿呵斥太守准备得敷衍,领来的琵琶娘子戴的头钗都是歪的,一会儿又嫌乐声不齐难以入耳。
待她呵斥完,从大小官员到戏班子、琵琶班子,正殿中已乌泱泱跪了一大群人。
殿中雅雀无声,人人一副大难临头的惧怕模样,沐之见状更有火,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怒道
“偌大个拜雀城,就没有个会弹琵琶的好手吗?!”
太守焦心如焚,犹豫了许久,最后心一横,颤声道
“回殿下,要说城中最会弹琵琶的,就属。。。。。就属城南的乐商赵昆山家了。。。。。。。赵昆山以贩卖乐器起家,家中无论男女老少,人人精通一样乐器,要说琵琶,就属他家中的妻妾儿女弹得好。。。。。。”
“那他家中妻妾儿女中,谁的琵琶最精妙?你从实说来,若有欺瞒,罪不可赦!”庄初追问。
“琵琶中属达摩琵琶音色最为空灵幽婉,据臣所知,就只有赵家三娘子和其女会弹奏。。。。。。”
太守越说声越低,说到最后已经不出声音了。他恨死了那个赵嫣嫣,若不是她拿着什么母亲的残尸去污了太子的眼,太子怎会如此阴郁暴躁,叫人捉摸不透难以伺候,可偏偏太子喜欢听琵琶,偏偏只有赵嫣嫣和其母弹得最好!
“赵家三娘子和其女?莫不是素衣嬛和赵嫣嫣?”沐之问。
庄初从旁回答道“回殿下,正是。只是赵嫣嫣犯了大不敬之罪,后日就要问斩了。”
沐之想了一会,不甚在意地说道“叫赵嫣嫣好好准备一曲子,明日弹奏来听听,若弹得本殿心悦,本殿便免了她的死罪!”
说罢她一甩袖子,起身朝后殿而去,面上仍旧是满满的心情欠佳。
正殿中跪着的众人刚要松口气,却听她隐带怒气的声音传来“所有城官留殿待命,其余人等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