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银子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花出去的银子有价值,换回的东西配得上我用——怎么样,我在外袍上加了新买的蜜纱粉衫,你看我今天美吗——”玉弘蝶说着撅起嘴,欲献上一个香吻,沐之赶紧把他连嘴带人推了回去。
“大白天的真不害臊!”洪错红着脸,用眼角看着两人,以表鄙视。
沐之惆怅地看着洪错,这家伙天生神力,每天睡一觉就能拆一张床榻,早上起床都得一脸土渣子地从废墟里爬出来。每天不去京郊绕着京都城跑十圈,他都感觉浑身憋得难受。
而她也终于明白了洪错为何吃饭只喜欢用手,不喜欢用筷子,就是给他一双铁筷子,他也能给掰弯!
沐之上下打量着洪错壮如虎骨牛犊一样的身板,有点可惜他生在了古代,若是生在现代,他怎么也能混个什么“北离队长”当当。
“洪错,你不说我都忘了说你。你下次能不能找块空地练功,不要再在池塘边挥龙锏了,你知不知道你挥一下龙锏,池塘里有多少鱼得被你的刀风打死。你想想,它们来到这个世界,也很不容易。。。。。。”沐之说着说着,突然感觉自己很像唐僧,便一下子闭了嘴,没力气再说。
洪错气鼓鼓地抱着胳膊,高高束起的马尾一翘一翘的倔着。大红色的武袍衬着他婴儿白的皮肤,浓眉一皱,厚唇微嘟,真的让人有种想使劲蹂搓一下他那张正太脸的欲望。
沐之虚弱地扶着额头,一转视线,司马云沚正一手牵着衣袖,挑拣着菜叶丢掉,看到沐之看他,他竟然瞪着眼睛,筷子放在嘴边,全然一副我可没犯错的无辜模样。
“你。。。。。。”她伸出手来,无力地指着司马云沚,他却眉眼间纯纯清风一片,面上笑得如同婴孩不谙世事,她又怎么说得了他这个乘着云雾下凡的文曲星,这位吃饭只吃佐料,长这么大,吃了这么多年鸡肉却连鸡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还当珍奇物种供养起来的仙人。
一开始,沐之看司马云沚还是抱着仰望的崇敬姿态的,毕竟他出身世上最有名气的,一个凭借惊人的藏书量和全族皆痴迷文墨而举世闻名,甚至屡屡得到晋封的司马家族,他本人更是司马家族中唯一在十二岁前就阅尽十万卷书的神童,被世人誉为“文曲星转世”。
自来到京都入了沐之府上,司马云沚时常抱着古琴或是一卷书,坐在画廊下,锦鲤池旁,梨花树下。不论他往哪里一坐,都俨然一副“此世间万物皆与我无关,我自入定我脑中那浩瀚书海”的清心寡欲的模样,连带着四周的景色都仿佛变得飘逸脱俗了。
沐之好几次看着司马云沚那宛若天仙琴师下凡一样、那衣带飘飘的姿态,都感觉他仿佛下一刻就要得道飞升,上天成仙去了。
但两个月相处下来,沐之却很精辟地总结出来了:玉弘蝶是明骚,是狐狸精,那司马云沚这家伙就是闷骚,属臭核桃的,砸开才知道里面什么味儿!
看见沐之大有调转枪头朝自己轰来的架势,司马云沚姿态优雅地将一块八角放入口中,眼角快地瞥了沐之一眼,随即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
“唉。。。。。。算了算了。。。。。。”她虚弱地挥挥手,绝望地撑住了额头:我这遇上的都是什么奇葩啊。。。。。。
见沐之不再看向自己,某人拂起青衣宽袖,不动声色地吐掉被咬了一半的八角,随后对着一脸傻乎乎和惊讶的洪错,微微歪头一笑,人畜无害,无辜至极。
见沐之撑着额头不说话,玉弘蝶媚眼滴溜溜一转,又柔弱无骨地扑上沐之肩膀:
“相公莫要动气,若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如去妾身房中,讲给妾身听,妾身再给你揉揉肩膀好不好啦——”玉弘蝶说着动起一双色爪子,在沐之的肩上揉捏揩油。
一旁的洪错立即报以鄙夷的一声“切!”
“你切什么切!怎么着,你抱块废铁我就怕你啊!离我远点!一身汗臭!真讨厌!——相公,你看你看,他欺负人家啦!你替人家报仇啦——”玉弘蝶牵着沐之的袖子,气哼哼地指向洪错。
“我没有!臭蝴蝶你不要欺人太甚!”洪错脸涨得通红,一下子站起身,指着玉弘蝶,委屈地对沐之道:“是他先招惹我的!是他先的!!”
司马云沚左看看,右看看,随即道:“二位不要争吵,凡尘之事有何值得计较,不如我给二位弹清心诀吧。”
“哎呦——您省省吧,几根马毛还是什么毛的,一天拨拉来拨拉去的,俗不俗!我看你是想弹给相公听,好叫相公最喜欢你是吧!心机可够深了你——相公你看!他们都欺负我!”
“玉公子说笑了,司马无意与你争宠。。。。。。”
“臭蝴蝶你把嘴放干净一点!这是龙锏!龙锏!你竟敢说这是废铁!!有种和我单挑啊!!”
“唉。。。。。。”沐之痛苦地抱住了头,任凭桌边已经叮叮当当地开战。
终日吵吵闹闹,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断,一会儿是玉弘蝶哭哭啼啼地跑来告状,说洪错扯破了他的新衣服;一会儿又是阮轼一脸阴沉地过来,申诉司马云沚的鹅啄坏了他的木头。
院子里一片狼藉,鸡屎满地,四处可见什么猪啊狗啊的满世界跑。屋子塌的塌,破的破,吃饭的桌子都缺了条腿。
这一切都归功于那四位爷爷。
沐之真的是欲哭无泪,怎么他们就那么巧地同时被尹素素抓到了呢?尹素素干嘛非得那么好男色收什么门臣呢?
而尹素素显然是伺候不住这几位大爷,便一把推给了她,弄得她府上鸡飞狗跳,出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找不出来。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每天躲在被窝里,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巴不得下一秒就入宫上朝。
她还无数次地想要去叫上躲在后山的大嗷一块儿离家出走,却在每次将眼光投向阮轼的时候,便再也提不起离开的念头。
眼前人影晃来晃去,周围吵闹声不断。
正午明晃晃的视线里,阮轼静静地坐在桌边,仿佛外界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他的蛇瞳在阳光的照射下,变成通透的棕珀色。修长的手指,灵动的骨节,一枚刻刀,一截古木,他的手上下游点。
片刻之后,他轻吹一口气——木屑飞扬,断木重生。他雕刻出的每一样东西都仿佛有了生命。
鬼冥山上药室昏暗中不得相见,下山之后又屡屡错过。八年后的相见到底是千呼万唤始出来。
当他牵起她的手,写下“阮轼”二字的时候,当他急切地打着手势,似乎想要把这许多年不见的话都告诉她,却只能徒劳地面对着她的茫然的时候,她蓦地就心酸了。
他纷乱繁杂地打了许多手势,最终缓缓放下了双手,无奈地露出一个苦笑。正是那个孤立无助的笑容,让她下定了决心:从此,她愿变作他的声音,照顾他一辈子。
她这样对他说的时候,他摸着她的头,温柔地笑了。
他拿笔写下:“我曾回鬼冥山寻你,空山不见人影。”
她觉得心里踏实又温暖,无论府里的下人们怎么议论“阮公子的眼睛好像蛇啊,太吓人了,而且他院中总是摆着很多姿态怪异的黑木雕像,都看起来阴沉沉的,就跟陪葬陵似的”,也无论他的沉默有多让人感到深不可测。在她的眼里,他就是这世上最明亮温暖的存在。
只要他像现在这样,坐在阳光倾泻里,安静地,温柔地注视着她,她便感觉是安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