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脸贴在他冰凉湿漉的掌心,叹了口气,“师兄,你待我真好。”
他的手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却始终没有抽回。
大概是因为只露一只眼睛在洞口,有些猥琐偷窥的感觉,阮轼从不从洞中去露眼看她,只叫她能从洞里瞥见他挺直的鼻梁和清瘦的下巴。
其实她很想见见他,瞧瞧他眉眼如何,身量多高,年岁多少。
可惜她只能看见他伸过来的手修长又骨节分明,或是透过墙上小小的洞,看见他少年飘飘的衣衫。
后来,童火教了他武功,传了他一把银雪剑,他便十分勤谨地日日练习。她总能听见剑锋划破空气的“簌簌”声。
听得久了,她渐渐听出些门道来了:
剑肯定是把稀世宝剑,凭她偶尔能从洞中瞥见的那雪白银光,便知这剑定削铁如泥;
而他的剑法也越来越精妙,从那剑锋划破空气的声音就能听出来,已经越来越快,越来越干脆利落了,甚至有时挥剑之时,剑身会出轻微的尖啸声。
他终日练剑,她终日饮酒叫好。
可渐渐的,酒也不再起作用了。沐之又变得失神狂躁,她甚至多次将他拿着酒壶伸过来的手狠狠咬伤,他却还是固执地将手一次又一次伸来。
放佛是赌气一般,他越固执,她“虐待”他的手就越狠,往往他收回手的时候,都是一片血肉模糊,但他却从不吃痛而退缩,依然固执。
这似乎成了她唯一的泄渠道,只有这样,她心中的焦躁和灼烧感才会稍稍减轻。
很多时候冷静下来,念起自己所做的这些,她都觉得后悔极了。
她想道歉,但始终开不了口。想问问他是不是很痛,却觉得说一个字都是多余。因为他从未责怪过她,伸过来的手永远温柔地覆在她的顶。
日复一日的狂躁和焦灼,直到七藏说,已到了最后关键时刻,只要她过了这关,便能彻底离开药室。
她兴奋得直叫,他也高兴地直拍墙壁,可兴奋和期待却立刻被击得粉碎。难怪说过了这关就能离开药罐子,天知道这关有多难过。
每隔两个时辰,她的身体都会经脉倒行一次。血管在皮肤下暴起涌动,像是有人在拿着一柄锋利的钢锥,从身体的每一处地方缓缓扎入,在骨与血中摩擦出令人绝望的钻心疼痛。
为了防止她咬舌自尽,七藏封了她的穴,她有口不能言,痛不能作声。
七藏是对的,任沐之是铁打的军人出身,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信念,却也抵不过这蚀骨的痛楚。
一日十二个时辰,两个时辰作一次。而在这两个时辰内,她无数次地想要一死解脱。
他看不到她皮肤下的经脉逆行,却看得见她干白如纸,冷汗如瀑,痛到扭曲的脸。
一次次痛到失去理智,一次次痛到昏天暗地,他就一次次地握着她的手。
任指甲深深扎进手掌,也紧紧相握,不离不弃。
他无法说话,也不知该写些什么安慰她。但实际上,只要有那只冰冰凉凉的手,就全然足够。
疼痛不作的时候,他会指尖轻触在她额头,轻轻写下:
师弟。
风大。
天很蓝。
云彩好多。
她有时会哑然失笑:她这师兄,即使是用手写,话也绝不过四个字。
更可笑的是,他叫她师弟。
她已经开始用白夙沙的身份来面对这世间了,第一个骗的便是对她最温柔疼爱的师兄。
她心中苦笑,并没有看见洞的另一端,他艰难地抹去嘴边的鲜血,执着地又将手伸来,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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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狱般的日子,总算要到头了。
七藏说,这将是最后一次经脉逆行。
她想着等出去了,一定要扑进阮轼的怀里,说一声“谢谢”,却未料到这最后一次的经脉逆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迅猛,痛得撕心裂肺,肝胆俱碎。
她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他便紧紧握着她的手,像过去三年中的每个日日夜夜那样固执。
就在这样痛得快要抽离了身体的状态下,她却好似有一瞬间清醒。指尖轻动,摸到他满手的伤痕。深深浅浅,百道不一。
有酒壶碎片划的,有指甲抠的,还有几排深深的牙印。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笑得满脸泪痕,就是这只手啊,在这无限无边的黑暗中拉了她整整三年,撑着她不至于溺亡。
她握着他的手,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却突然浑身猛地一震,身体骤然僵住。
一大口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满了他冰凉的掌心。
那小小洞口的另一端,在他惊恐的视线里,她的身子缓缓低垂,滑落回药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