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抓住一个正说得口沫横飞的路人衣袖,声音尖得变了调:“你说什么?哪个曲家?京都曲家怎么了?!”
路人被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骇人光芒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就、就是富甲天下的曲家啊……前几日被朝廷抄了,据说……是谋逆大罪……”
“不可能……爹爹……娘亲……”曲韶苏眼前一黑,腿一软就要栽倒。
任逍遥一直紧紧跟在她身侧,此刻手臂一伸,稳稳将她揽住,半扶半抱地带离了喧嚣的街口,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曲韶苏浑身冰冷,不住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却哭不出来,只是死死抓着他的前襟,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
“假的……一定是假的……他们骗我……”她语无伦次,眼神涣散。
任逍遥收起了所有嬉笑的表情,脸上是一种曲韶苏从未见过的沉静。他捧着她冰凉的脸,力道很稳,声音不高,却意外地让人安心。“韶苏,听我说,看着我……现在慌没用,玉还在你身上,对不对?”
曲韶苏茫然地点头。
“那就更不能再露痕迹。”任逍遥目光锐利地扫过巷口,“我们先去你父亲好友那里。无论如何,得有个落脚处,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的镇定像一块浮木,让即将溺毙的曲韶苏本能地抓住。
她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停止颤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任逍遥。
任逍遥抬手,用袖子略显粗鲁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走吧,徒弟,天还没塌,就算塌了……”
他顿了顿,看向她,嘴角居然还能扯出一丝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弧度,“师父个子高,先替你扛一会儿。”
曲韶苏看着他,混乱的心绪竟诡异地平复了一丝。她重重点头,抹了一把鼻涕,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鬓发。
两人不再多言,按照曲韶苏父亲提过的地址,朝着城东那片清静的宅院区走去。
城东,颜府。
朱门高墙,匾额鎏金,气派非凡,与曲韶苏记忆中父亲描述的那个“清雅别院”相去甚远。
通报姓名后,门房的态度先是惊疑,随即堆起满脸恭敬与恰到好处的悲悯,将他们匆匆迎入。
颜老爷颜承运是个富态的中年人,见到曲韶苏,未语先叹,眼圈泛红,拉着她的手连声道:“韶苏侄女,苦了你了!京都的事情……唉,天降横祸,天降横祸啊!你放心,到了伯父这里,就跟到家一样,安心住下!”
他言辞恳切,安排下最精致的客房,锦衣玉食,无微不至。府中上下对曲韶苏也恭敬有加,嘘寒问暖。
最初的惊惶与悲痛,在这看似安稳的庇护所里,渐渐被疲惫和一种虚幻的安全感暂时掩盖。曲韶苏沉浸在家族巨变的哀伤中,对颜伯父只有感激。
任逍遥却一直很安静。
他依旧那副懒散样子,靠在廊柱下晒太阳,逗弄池中锦鲤,或是在花园里闲逛,但那双总是带笑的浅淡眼眸里,时不时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在曲韶苏要依父亲之言将曲氏玉交给颜承运时,他出手拦下,告诉曲韶苏再等等。
她问他是否有什么不妥,任逍遥摇了摇头,他也说不上来,但直觉一直在敲打他,而他的直觉又一向很准。
他虽算不上绝顶聪明,却也混迹江湖许久,他觉得颜府太安静了,安静得近乎刻意。下人们的恭敬流露着一丝假意,而颜承运又过于殷切,话语背后隐藏着一股让他极为不爽的探究意味。
夜里,任逍遥悄无声息地翻上屋顶。
月华如水,他看见颜承运的书房灯火长明,偶尔有压低的交谈声传出,夹杂着“宝玉”、“下落”等字眼。
他抿了抿唇,像片叶子般滑下,没惊动任何人。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颜承运设下丰盛家宴,说是为曲韶苏压惊洗尘。
席间他频频劝酒,言语间愈发旁敲侧击那块曲氏传家玉的下落。
“贤侄女啊,如今曲家遭此大难,那宝玉是招祸的根苗,更是你父母留给你唯一的念想。放在身上太不安全,不若交给伯父,伯父在浦源城还有些根基,定能寻个万全之处藏好,待日后风波平息……”
曲韶苏酒意微醺,心中悲戚,闻言正有些动摇,下意识抚向胸口内袋。
就在这时,坐在她斜对面的任逍遥忽然“哎呦”一声,似乎不胜酒力,手中酒杯一歪,半杯残酒尽数泼在了曲韶苏袖子上。
“对不住对不住!”任逍遥手忙脚乱地起身,拿着布巾就去擦,借着遮挡,指尖极快地在曲韶苏手腕上按了一下,力道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