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万驰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意:
“他是我199o年认识的一个所谓‘朋友’,最早在胡同口开小卖部,后来因为倒卖假票被判了三年。2oo4年出狱后,在通州一家叫‘鼎盛’的小地产公司当销售经理——那家公司的老板,姓郑。”
他终于半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纪检干部:“1995年槐园一期开盘前,这个姓郑的造谣说我们用的建筑材料是海砂,危言耸听。我找过他一次,‘谈’了谈。之后他老实了十几年。”
他嘴角扯起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冷笑,“这次的事,我不猜测是谁在背后指使。但如果有必要,我可以随时站出来,跟刘建国当面对质。”
他拉开门,最后留下一句:“连续三天没怎么合眼,脑子有点乱。如果再想起什么细节,我会再来补充。”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年轻的纪检干部独自坐在堆满账本的房间里,良久,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低沉:
“主任,观澜集团那个陈万驰……他刚才来了。”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什么。
他沉吟了一下,回答道:“……他带来了公司从1989年成立至今所有的原始财务凭证,十几箱。态度……非常坚决。”
2oo8年1o月,深秋的寒意已悄然浸透北京城。
尽管关于观澜集团的纪委调查尚无官方定论,但资本市场的恐慌情绪却如同脱缰的野马,丝毫不理会程序与证据,只凭风声和猜疑便肆意奔腾。
关于“观澜资金链即将断裂”、“东三环项目已被银行冻结”、“高层即将被调查”的谣言,如同携带致命病毒的孢子,在各大财经论坛、投资人群和同行私下的饭局中疯狂滋生、蔓延。
观澜集团的股价,像一架失去了动力的飞机,在恐慌性抛售的浪潮中直线下坠,一周之内市值蒸过3o%,k线图上那根陡峭的、几乎呈九十度向下的阴线,触目惊心。
更严峻的压力来自银行端。
几家主要合作银行的信贷部负责人,开始以各种“例行风险排查”或“年度授信复审”的名义,频繁致电观澜财务总监老张,语气虽然依旧客气,但措辞间那份审慎与保留,已清晰可闻。
原本已经谈妥、只待走流程的几笔关键流贷和项目贷款,被以“需要补充更多材料”或“总行风控政策临时调整”为由,无限期搁置。
两家原本对“观澜汇”项目表现出浓厚兴趣、已进入实质性谈判阶段的战略合作方,也突然变得含糊其辞,约好的会议一推再推,电话也常常转入语音信箱。
最致命的,还是那个如同吞金巨兽般的东三环商业综合体项目“观澜汇”。
项目主体结构虽然已经封顶,但后续的内外装修、机电安装、幕墙工程、招商预热、以及每天产生的天文数字般的贷款利息,就像一张永远填不满的血盆大口。
每一天太阳升起,财务总监老张的报表上就新增几百万的利息支出。
每一天夜幕降临,林观潮都要面对同一个问题:明天,公司账户上的现金,还够不够支付到期的工程款和全体员工这个月的工资?
面对这内外交困、泰山压顶般的局面,林观潮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
至少在外人看来,没有。
她只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将原本就已压缩到极致的日程再次调整。每天的睡眠时间从不足四小时,进一步缩减到三小时甚至更短。
她那间宽敞的办公室,仿佛成了一个永不熄灯的前线指挥部。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永远同时摊开着三份以上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件——左边是财务部呈报的每日资金流水和压力测试报告,中间是“观澜汇”项目组报送的工程进度和亟待解决的施工难题,右边是投资部整理的竞争对手动态和可能寻求突破的融资渠道。
手边那杯用来提神的黑咖啡,从每天一杯增加到三杯,秘书需要不停地进来更换,咖啡从滚烫放到冰凉,再重新换上热的,一天反复七八次,如同她高运转、不得停歇的大脑。
陈万驰也同样没有慌。
至少,他没有将焦虑表现在脸上,更没有去打扰她。
他只是沉默地、更加拼命地扑在东三环的工地上,亲自盯着每一车混凝土的浇筑,每一批钢材的进场,每一个施工节点的验收,用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确保这个烧钱的项目至少在工程质量和进度上不出任何纰漏。
然后,在每天深夜,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从工地回来后,他会先回到自己十九层的办公室,简单冲洗掉一身的尘土和疲惫,换上一件干净但略显陈旧的家居服。
然后,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幽灵,准时在午夜时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二十层她办公室那扇虚掩的门外。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长久地、专注地凝视着那个伏在案前、被台灯光晕笼罩着的纤细而挺直的身影。
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二十分钟,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仿佛要将她的疲惫、她的坚持、她眉宇间那不易察觉的凝重,都一寸寸刻进心里。
直到某一天,她终于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揉了揉胀的太阳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门口,撞上他那道沉默而固执的视线。
她停下动作,无奈地看着他,声音因长时间说话和缺乏睡眠而带着一丝沙哑:“你不累吗?”
他摇摇头,幅度很小,但很坚定。
“你还不睡?”她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责备,或许是关心,或许兼而有之。
他先是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赶紧摇了摇头。动作有些笨拙,带着一种与他年龄和身份不符的局促。
她看着他这副样子,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了一般,朝着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进来吧。”
听到这句话,他像是得到了某种特赦,立刻直起身,脚步很轻地走进来,在她办公桌对面那张单人沙上坐下。
他依旧不说话,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坐下后就习惯性地拿出手机翻看以掩饰尴尬。
他就只是那么安静地坐着,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落在眼前那块深色的地毯花纹上,仿佛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守护任务。
只有极偶尔的时候,当连续多日缺乏睡眠的极度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时,他的头会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往下栽,在额头快要碰到膝盖的瞬间,又猛地一个激灵惊醒过来,他迅坐直身体,下意识地抬手抹一把脸,努力睁大眼睛,装作什么都没有生。
而坐在对面的她,自始至终都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文件,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短暂而狼狈的瞌睡。
只是在她翻过一页文件的间隙,那微微停顿的手指,泄露了她并非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