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oo8年9月,北京。
盛夏的狂热与喧嚣尚未完全退潮,奥运圣火在鸟巢上空熄灭不过半月,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种盛大庆典过后特有的、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奇异余温。
长安街两侧的奥运旗帜还未完全撤下,在初秋略带凉意的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仍在诉说着刚刚过去的辉煌。
然而,一场远在万里之外、没有预兆、没有硝烟、却足以席卷全球的金融风暴,已经以摧枯拉朽之势,从大洋彼岸呼啸而来,其冰冷的触角悄然穿透了太平洋上空的气流,精准地抵住了这座正沉浸在巨大成功喜悦中的城市的咽喉。
9月15日,星期一。
拥有158年辉煌历史、被视为美国华尔街象征之一的雷曼兄弟控股公司,宣布申请破产保护。
这座曾经不可一世的金融巨擘,在次贷危机的泥潭中挣扎数月后,终于轰然倒塌,激起的巨浪瞬间冲垮了全球资本市场的脆弱堤坝。
消息传到北京时,已是深夜。
但金融街的高楼里,无数盏灯骤然亮起。
交易员、分析师、基金经理们从睡梦中惊醒,或者根本未曾入睡,他们冲回电脑前,看着屏幕上一片刺眼的、令人心悸的血色——
道琼斯指数狂泻5o4点,创下“9·11”事件以来最大单日跌幅;美洲银行匆忙宣布以约44o亿美元收购陷入困境的美林证券;保险业巨头美国国际集团摇摇欲坠……
恐慌像一种高传染性的致命病毒,通过光纤电缆瞬间传递全球每一个角落,在香港、在上海、在北京的金融核心区落地生根,并迅蔓延。
上证指数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周内暴跌过15%,曾经风光无限的地产板块成为重灾区,哀鸿遍野。
仅仅数月前还需要通宵排队、托关系才能抢到号的售楼处,一夜之间变得门可罗雀,冰冷的玻璃门映照着销售顾问们茫然失措的脸。
那些在奥运基建热潮中仓促上马、寄托了无数财富梦想的大型商业项目,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赖以支撑的资本血液,如同搭建在流沙上的华丽积木,在资本的残酷退潮中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摇摇欲坠。
观澜集团倾注了巨大心血的东三环大型商业综合体项目——“观澜汇”,恰好就处在这场风暴最猛烈的风眼之中。
这个项目,是观澜战略转型的标杆,被林观潮视为公司从传统的住宅开商,向持有并运营核心商业物业的“城市运营商”跨越的关键一步。
地块位于东三环黄金地段,规划建筑面积十二万平方米,集高端购物中心、甲级写字楼、星级酒店于一体,总投资额过二十亿人民币。
从2oo6年艰难拿地、反复修改规划,到2oo7年破土动工,再到2oo8年夏天主体结构艰难封顶,林观潮几乎参与了每一个关键节点的决策,倾注了远寻常项目的心血。
奠基仪式那天,她站在那块沉重的奠基石前,望着眼前还是一片荒芜的土地,站了许久许久,目光深远,仿佛已经看到了数年后这里拔地而起的繁华景象。
陈万驰当时就站在她身后半步左右的距离,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问她为什么站那么久,也没有出声打扰。
他只是静静地陪着,像过去近二十年里的每一次一样。
然而,仅仅三个月后,这块被寄予厚望的奠基石,却几乎成了压垮观澜这匹骆驼的、最沉重的一根稻草。
致命的打击先来自谣言。
9月下旬,一些阴暗角落开始滋生并迅传播窃窃私语。
起初是在某些行业的内部酒会上,有人“不经意”地提起,听说某位负责规划审批的关键人物最近“被上面请去喝茶了”,话题隐隐约约指向了东三环那个炙手可热的商业地块。
接着,更具体、更绘声绘色的内幕消息开始在小圈子里流传:观澜为了顺利拿下这块肥肉,通过极其隐秘的中间人渠道,向相关审批部门的实权人物输送了巨额利益,行贿金额高达令人咋舌的七位数。
一些谣言甚至直接指向了林观潮本人,称其“利用美色与不正当手段”,勾结官员。
流言迅升级,一封内容详尽、措辞尖锐的匿名举报信,如同精心计算的毒箭,同时寄送到了市纪委、银监局以及几家颇具影响力的主流媒体的编辑部。
信中以“知情人”的口吻,“揭露”了行贿的具体时间、地点、金额,甚至指名道姓地提到了一个所谓的“经手人”。
一时间,舆论哗然,观澜集团及林观潮本人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林观潮被有关部门“约谈”了解情况的那天,北京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真正的雨。雨势不大,淅淅沥沥,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
灰色的雨丝斜打在观澜大厦冰冷的玻璃幕墙上,汇聚成无数道蜿蜒的水痕,缓慢地、执着地向下滑落,将窗外原本清晰的城市轮廓模糊成一片混沌的水墨画。
她从顶层的办公室走出来,神色平静,依旧穿着那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头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髻,脸上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紧抿的嘴角透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紧绷。
陈万驰当时就站在走廊的尽头,靠窗的位置,看着她一步步走向电梯间。
他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放缓脚步。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表面映出他僵立原地的、瞬间缩小的身影。
他在原地站了足有一分钟,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小周!”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的焦灼而显得异常低沉急促,像一张拉满的弓,“立刻!去档案室!把公司从1989年成立到现在,所有的财务凭证、合同原件、账册,全部!我是说全部!一箱不落,给我调出来!”
小周显然被他的状态和这个庞大的指令惊住了,愣了一下才说:“陈总……从1989年到现在?那……那得有好几百箱啊!而且很多是原始凭证,堆放了很多年……”
“几百箱也得调!”陈万驰打断他,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一切,“现在就去找人!立刻!”
他一边说着,一边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我去东三环工地!项目部的现场账本和采购记录都在那边,我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