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书苑这边心里嘀咕,谢宣重回宁波府,正从自家“清芬奕世,鼎甲流芳”的石牌坊底下过,心里也是冷浸浸的。
&esp;&esp;他当日走得急,许多事不曾细想,船离苏州,便品出不对劲来:若是父亲病危,以继母为人之周密,定然使人日夜看管,如何能有空隙使父亲遣出谢七去?即便遣得出谢七,他如今回了宁波来,又如何能避过继母的眼目面见父亲?更何况……谢宣落在前方引路的谢七身上。这老仆一路行来,虽是忧心忡忡,到了宁波却无半点担惊受怕神色,哪有些违令潜行的影子?
&esp;&esp;如此看来,谢七多半夸大了父亲病况,继母怕是也早已知情。此行注定是风波诡谲,他以身涉险,也不过如谢七所言,是身为人子,不可“抱憾终生”而已。
&esp;&esp;谢宣再度回望黄昏下的石坊,“清芬奕世,鼎甲流芳”,自百年前立于此地,已隔绝了不知多少市井的空气。三年前他身败名裂,由石坊下惶惶而走,走时不知设想过多少报仇雪耻、慨然归来的情景,三年后真正回来,却无多少感慨——他已不会久留。无论此行结果如何,不久后他必将再次离开,回去苏州。
&esp;&esp;“家”为何处,不知何时早已变了答案。
&esp;&esp;“哥儿,请罢。”谢七低声提醒。
&esp;&esp;黑沉沉大门敞开着。两个小厮洒扫,七八个家人候着,不时有几个清客模样的进进出出,比三年前还要热闹,倒无人留意他与谢七。
&esp;&esp;“去,报一声去。”谢七一边领谢宣向前,一边吩咐跟在两人身后的小厮。
&esp;&esp;“报哪里?……喔,晓得!”小厮答应,随即消失。
&esp;&esp;两人过了门房,穿过轿厅,又过一重敞厅,绕了几个穿堂回廊,一路上厅堂院落,都是帘栊潇洒,花木井然,仆人各司其职,若不是有些鸟鸣,几近鸦雀无声。就连谢宣也不得不承认,他继母虽为人刻毒,却当真是治家的好手,此地比起费家舅父主持的苏州府衙,简直不知要规整多少。
&esp;&esp;谢宣目不斜视,不理会一路上异样眼光。方才那陌生小厮去报,且不知道报谁。果然,两个婆子赶在谢宣前头将正厅隔扇推开,湘帘卷起,他还不及踏进门槛,就先听见一声幽幽叹息。
&esp;&esp;“大哥儿可是回来了。”一位素服贵妇幽幽开口,正是谢宣继母费夫人。
&esp;&esp;“母亲。”
&esp;&esp;“三年了,你这孩子也是心狠。一气走了,一点儿信不肯给家里。若不是你舅舅在苏州写信来,你父亲和我通不晓得。”费夫人扶着侍女手,姗姗走至谢宣面前,蹙着眉头把谢宣看了一看,竟有些红了眼圈。
&esp;&esp;“是儿不孝。”
&esp;&esp;费夫人作出些谅解笑意,将谢宣放着,问谢七:“一路上都好?”
&esp;&esp;“回夫人话,都好。”
&esp;&esp;费夫人点头,又向谢宣温声叮嘱道:“待会儿见了你父亲,可不许再使脾气了。你父亲这病呀,十有八九都是想你想来的。”
&esp;&esp;“……儿晓得。”
&esp;&esp;“温妈妈,”费夫人笑向一旁陪房婆子指谢宣,“你看大哥儿可是比从前更俊了些?”
&esp;&esp;“嗳。”温妈妈含糊答应,“哥儿原本也标致。”
&esp;&esp;“都说苏州养人么。”费夫人面上带些宠溺,催促谢宣道:“好孩子,母亲不聒噪你了,去看看你父亲去。”
&esp;&esp;谢宣待要走,费夫人却笑瞋了他一眼,把手拿在半空,谢宣不得已,只好举出手臂给继母搭着。
&esp;&esp;“你这孩子。”费夫人笑叹。
&esp;&esp;谢宣陪同继母走到正房下,虽然用尽毕生涵养,也已是后背发毛。
&esp;&esp;正房大门敞着,费夫人先将谢宣拦了一拦,自己走到里间,过了一刻,才有个面貌陌生的十七八岁大丫鬟走出来,请谢宣入内。
&esp;&esp;只见房内香雾缭绕,谢父靠在窗下一张红木大理石榻上,膝上放一本《太上感应篇》,就着夫人的手饮茶,另有一个面貌陌生大丫鬟悄无声息捶腿。
&esp;&esp;谢宣见状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esp;&esp;费夫人向捶腿丫鬟使个眼色,丫鬟无声退去。
&esp;&esp;“回来了?”谢父开口,费夫人将茶盅放下,自袖里取出汗巾向自家大人面上揩了一揩,坐在一旁。
&esp;&esp;“是。儿听闻父亲身体不适,连夜从苏州返来。”
&esp;&esp;“嗯,回来好。”谢大人含混答应,似乎像费夫人一样,并不打算提起三年前的故事,“只是你瞒得好消息。”
&esp;&esp;谢大人不晓得说儿子还是夫人,费夫人忙接口:“那时也是没办法么。生米先作了熟饭,人家小姐家里告到衙门,他舅舅如何舍得不管呀?”
&esp;&esp;“荒唐。”谢大人冷哼一声,向费夫人道:“都是你太放纵了他。”
&esp;&esp;继母明着泼脏水,谢宣待要替书苑和自己分辩,却也晓得此处不是讲理地方,只好咬牙不语。
&esp;&esp;谢大人咳了两声,向谢宣道:“此事也罢了。你如今是有朝廷功名的人,做事还是当稳重些。”
&esp;&esp;“是。”
&esp;&esp;提起功名,谢大人神色和缓了些:“你读书且是出息,来年春闱,为父盼一个‘进士联捷’,不算过分罢?”
&esp;&esp;“儿当努力,不负父亲重望。”谢宣答应,一旁费夫人眼色紧了紧。
&esp;&esp;谢大人点头,闭目养神。费夫人笑道:“阿衡听说哥哥高中了,这几日也是用功得很。”
&esp;&esp;谢大人冷哼:“他不做那无用之功就很好。”
&esp;&esp;费夫人着实将谢宣挖了一眼,又向谢父道:“老爷不是前日还说了?如今大哥儿既高中了,也该说门正经亲事。”
&esp;&esp;“母亲,我已成家在先。”谢宣急忙打断。
&esp;&esp;“傻孩子。”费夫人笑,“苏州那头,你自己喜欢,娶了就娶了。可终究没有个正经媳妇管着你,那可是不成。”
&esp;&esp;“我已写下文书,实是正经。停妻再娶,是为罪过。”谢宣力争。
&esp;&esp;“不要讲了。”谢父依旧闭目养神,“你母亲的话不假。你少年人荒唐些,多一个人便多了。正经亲事不可耽误。”
&esp;&esp;“不。”谢宣断然拒绝,“我户籍并入女家,才于南直隶考取功名。父亲若要我以妻为妾,我就是冒籍偷考。无需别人告状,我先去官府自首,从此给官府黜落,终身不用!母亲也无需为我婚事费心了,我若给官府黜落,阿衡学业难说不受牵连。”
&esp;&esp;“放肆!”《太上感应篇》摔在谢宣身上,“官宦子弟,何曾有入赘商家的道理?!你母亲说你真心改过,我看你是不曾变过!”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