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往后谁再在书局里说这样话,你不许再传,只许记下来回我,晓得了?”书苑轻声吩咐。
&esp;&esp;“晓得了,晓得了。”龙吟嘴上闯出祸端,也不敢再说话,却是忍不住回头将那卢家莫愁的辉煌园林又看了几眼。
&esp;&esp;船至码头,书苑不要人搀扶,自己手挽着裙子,自船板上几步登上岸去。书苑回头四顾,片刻之间,美景已转萧然。秋波泛起,芦花瑟瑟,两只白鸟自水边飞起,书苑在岸上站着,直望着那双白鸟飞上天边,才低身坐入轿中。
&esp;&esp;那船夫只出不到半日工,得了一日钱财,也无甚不乐意,送了书苑上岸,正要回棹归家,却被人拦住。
&esp;&esp;来人是个小厮,面貌寻常,装束倒是十分体面。小厮见船东面上有些不耐烦,脸上一笑,袖子底下递过一块碎银子去。
&esp;&esp;“给船东买酒吃。”
&esp;&esp;不是正经雇船的人。船东将银子收在袖中,抱紧胳膊站定。
&esp;&esp;“哥儿有话讲?”
&esp;&esp;“敢问船东,可知道方才那位小姐是哪家的?”
&esp;&esp;船东心下了然,摇头笑道:“不晓得,生面孔。听讲话是位苏州小姐。”
&esp;&esp;“公子,那划船老儿说名姓不晓得,只晓得是个苏州小姐。”小厮走回复命。
&esp;&esp;“苏州?”轿中人笑起来,“真苏州假苏州?”
&esp;&esp;如今天下皆慕苏州风雅,江南地方人人学讲苏州言话,只说苏州话,倒未必真是苏州人。
&esp;&esp;“那……小人不晓得。”小厮咕哝。
&esp;&esp;“走。”轿中人忽然命令。
&esp;&esp;“公子,走哪里?”小厮弯腰请教。
&esp;&esp;轿中人不耐烦,拿手里撒金折扇一点前头。小厮当即会意,忙附和:“是是是,那位小姐走哪里,我们今日就走哪里。”
&esp;&esp;此时书苑并不晓得身后还随着许多恼人眼目,已命令了轿夫往三山街上去。
&esp;&esp;原来南京城中,书局多半在三山街一带,书苑方才歇了游玩心思,便决心去查访南京同行,看有无取长补短之可能。
&esp;&esp;轿子停下来,书苑欠身出来,正在“文林阁”书局牌匾下。书苑欣喜,轻盈几步走入书局里,也不说自家来历,便随意浏览起来。
&esp;&esp;这文林阁书局在南京三山街书坊间很有名气,排场亦颇不小,诸子百家、诗赋词集,历书时艺,一应俱全,与苏州名书局不相上下,戏曲词话略逊苏州,至于史书方志、宋元刻本,则是比苏州书局多些。
&esp;&esp;“不愧是南京地方,珍本善本比我们家里多出许多……”书苑感叹,就要唤伙计借笔墨把书目记下。
&esp;&esp;文林阁伙计见书苑是个慷慨大主顾,也格外殷勤起来,向书苑道:“小姐无需记,只管挑选,小人这边与小姐记着,到时一并恭送府上。”
&esp;&esp;“好呀。”书苑一笑,又转头挑选起来,挑选半刻,却见一熟悉面孔。书苑将那一册“三谢诗”拿在手里,笑问伙计:“这书如何?”
&esp;&esp;“小姐慧眼。此是苏州啸花轩书局所出,正经宋本翻刻。全应天府南京城,只我们家有,小姐去别家寻,可寻不到的!”
&esp;&esp;书苑掩口窃笑,问:“啸花轩的书可好呀?”
&esp;&esp;“不差,不差!”伙计点头不迭,“刻工一流,书目亦佳,南京城里做学问的,也爱啸花轩书。”
&esp;&esp;书苑侧头问:“做学问的……两榜进士和钦天监博士可欢喜看呀?”
&esp;&esp;小伙计一愣,倒不想一位年轻小姐爱看那起子怪书。
&esp;&esp;“是有些数术几何的给博士们买去,小姐可要看看?”
&esp;&esp;“我不要看。”书苑忙摇头拒绝,窃笑不住,又将苏州地方未见的书目选了几样,一并令伙计交去柜上。
&esp;&esp;选罢书目,书苑捧一杯茶从容坐下,等虎啸探在柜上结账,谁想虎啸去了一霎就回来了,摊着两手向书苑道:“大小姐,说是有人与我们结了账了。”
&esp;&esp;书苑错愕:“啥人呀?”
&esp;&esp;虎啸东说西说了一阵,也没说明白。书苑心急,走到柜上,却见那掌柜比先前伙计更殷勤,同书苑作一个揖,道:“小姐无需劳心,稍后敝处便将所选书目恭送府上。”
&esp;&esp;“不要钱么?……”书苑纳闷,不由担忧起来。她在南京城里可是无啥亲戚故旧,总不是这文林阁里晓得了她是前来探察的同行?
&esp;&esp;“小姐放心好了。”掌柜笑容满面,却是无论书苑如何问,都不肯说出价钱和那代为结账的人来。
&esp;&esp;书苑心中担忧更重。有道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何况是应天府南京城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esp;&esp;“大掌柜既不要银子,书我也不要了。”书苑冷了脸,撂下话,带虎啸龙吟两个出门,一阵风去了。
&esp;&esp;此时文林阁掌柜同伙计面面相觑,向那走进来的小厮道:“小兄弟,你瞧见了,那位小姐不给情面,我们也无啥办法不是?”
&esp;&esp;“公子看是——”小厮回头,也是十分困扰。
&esp;&esp;一册《开元天宝遗事》放下,其后的面容却并无一丝困扰。
&esp;&esp;“好,真好。”被称作“公子”的人口中喃喃有词,双目炯然。
&esp;&esp;“公子?”小厮更为困惑。
&esp;&esp;“好人物,好性情,好决断,好好好!”那人将手边书掷在一旁,也大步走出文林阁书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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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龙吟手提一尾鲫鱼、一包五香豆、一串红菱,一只茭白,沿着巷子墙跟低头一路走着,冷不防撞在一个人身上,龙吟扑一跤向后坐倒,篮子里茭白滚出几尺,五香豆零落在地,那尾鲫鱼还鲜活,却是挣开草绳,扭身一蹦,跃入巷子旁河沟里去了。
&esp;&esp;“啊唷!要死快哉?!”龙吟因这两日书苑闭门不出,无由相伴出门玩耍,本就有些气闷,平白遭人一撞,还打翻了菜蔬,更是怒向胆边生,爬起来就要同冲撞的人吵嚷。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