噶尔丹心中所想,便是率军突破层层防御,干掉康熙。
可是,康熙会给他机会吗?不会。
噶尔丹顿了顿,声音带着沉重的压力:
“就算,就算我们侥幸突破了外围,冲到了会盟地。你们以为康熙是木头,站着等我们抓?他身边必有最精锐的侍卫亲军。一旦战事陷入胶着,四周的清军合围过来,我们这三万人,就是钻进铁笼子的野狼,有去无回!”
帐内寂静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
噶尔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主战的火焰上。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康熙举行会盟,甚至他们会盟成功后,若将数万清兵放在札萨克,又该如何?”丹津俄木布不甘地问。
“当然不。”
噶尔丹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羊皮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多伦诺尔的位置,然后又向西划过,停在科布多,最后指向更西的伊犁河谷、以及北方的俄文标注区域。
“但打仗,不是凭一口气,不是靠一腔血勇。”
噶尔丹的声音沉静下来,却蕴含着更强大的力量,
“乌兰布通一战,我们为什么没能赢?除了地势不利,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准备依然不足!火器不如清军精良,弹药时有匮乏,后勤补给艰难,关键时刻,沙俄的支援迟迟不到,西藏的物资远水难解近渴!”
他转过身,目光视众人,露出一丝笑容:“所以,现在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现在,是我们必须低下头,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的时候!”
走回座位,屈指数来,声音清晰有力:
“第一,兵源。阵亡的勇士需要时间补充、训练。新归附的部众需要整合、消化。我们要的不是三万凑数的骑兵,而是要重新打造出一支五万、甚至八万,如乌兰布通之前那般,令行禁止、敢打敢拼的真正铁骑!这需要时间,需要钱粮,更需要严酷的训练!”
兵,蒙古虽然不缺少人口,但兵源却不好找。
十二三岁的孩子,都已经被噶尔丹召集充军。
六十岁的老人,也都在军营,至少能做个后勤兵吧。
可这样一来,兵能有战斗力吗?
噶尔丹重重的叹了口气,如今最重要的,就是扩充兵源,训练士卒。
“第二,粮草、军械。尤其是火器!”
噶尔丹加重了语气,“康熙的火器营你们也见识了。我们要想下次交手不吃亏,甚至压倒他们,就必须有更多、更好的火枪,更多的火药,更犀利的大炮!我已经派人再次联络莫斯科,那个新来的总督虽然贪婪,但只要价钱给够,火枪和火药,他能弄来。但这需要时间谈判,需要筹集皮毛、沙金,需要长途运输!”
噶尔丹知道,如今沙俄的火器,远远比大清好的多。
就拿燧枪来说,沙俄的燧枪,无论是射程、还是威力,都比大清鸟铳要厉害的多。
沙俄最新的火炮,比大清神威将军炮、子母炮的射程更远、威力更大。
“第三,”他指向地图北方,
“沙俄。戈洛文走了,新总督态度暧昧。我们需要修复、巩固与他们的关系。光靠买武器不够,我们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的价值,看到牵制大清对他们东方疆域的利益。这需要更巧妙的外交,甚至……一些必要的让步和承诺。俄国人正在西边和土耳其人打仗,无暇东顾,但我们要让他们在东边保持‘兴趣’。”
戈洛文调走之后,新任总督与噶尔丹的关系并不好。
而且新任总督非常贪婪,又看不起噶尔丹,总认为噶尔丹不过是沙俄的一条狗罢了。
但是噶尔丹知道,想要在这里生存,想要打败康熙,必须要依附沙俄,必须要与新任西伯利亚总督搞好关系。
他必须这么做。
“第四,”他的手指移向西南,指向西藏,“我的师弟,第巴桑结嘉措,是我们最重要的盟友之一。他能以达赖喇嘛的名义给我们支持,能通过青海的蒙古王公给我们转运粮食、药品,甚至秘密打造火器所需的铅弹。但这需要隐秘,需要时间运作。而且,我们必须给他信心,让他相信我们准噶尔汗国不会倒下,值得他继续投资!”
桑结嘉措之所以支持噶尔丹,就是想利用噶尔丹将整个蒙古控制住,建立一个以达赖活佛为主的宗教圣国。
当然,如今的天下,唯有噶尔丹有这样的魄力。
但噶尔丹的兵败,是否让桑结嘉措对自己失望,不得而知。
但噶尔丹知道,虽然桑结嘉措给他的补给有限,但关键时刻,还是自己的这个好师弟管用。
噶尔丹坐回狼皮垫,目光灼灼:
“所以,眼下最紧要的,不是贸然东进攻打严阵以待的多伦,而是休养生息,积草囤粮,外结强援,内练精兵!”
他看着面露思索、甚至有些羞愧的将领们,缓缓道:
“康熙开多伦会盟,想整合喀尔喀来对付我。这是阳谋。那我们,就让他先整合。整合过程中,必有矛盾,必有不满。土谢图汗和札萨克图汗部的血仇是那么容易化解的?朝廷的律法、兵权是那么容易让那些自由惯了的台吉们交出来的?哲布尊丹巴就那么心甘情愿被康熙捏在手里?”
草原上种种矛盾,互相攻伐等等,皆依赖康熙就能摆平?
他冷笑一声:“我们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暗中联络那些对康熙新政不满的喀尔喀贵族,积蓄我们在喀尔喀内部的力量。同时,我们全力恢复壮大自己。等到我们兵强马壮,火器充足,粮草丰沛,而康熙以为喀尔喀已定,放松警惕之时……”
噶尔丹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喀尔喀的位置,眼中凶光毕露:
“那才是我们雷霆东进,一举粉碎他的美梦,真正将喀尔喀,乃至更广阔草原收入囊中的时候!而不是现在,拖着疲惫之师,去撞康熙精心打造的铜墙铁壁!”
帐内一片沉寂。
丹济拉、丹津俄木布等人脸上的激动和愤怒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和深思。
噶尔丹的话,剥开了热血冲动的表象,露出了冰冷而残酷的现实——目前的准噶尔,确实没有立刻动一场大规模远征、并能战而胜之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