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或坐或躺,眼神空洞,许多人缠着渗血的绷带,望着大红山的方向,沉默如石。
中军帅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福全瘫坐在虎皮交椅上,三日间仿佛老了二十岁,鬓角竟已见了霜色。
他面前摊着刚统计完的伤亡册,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像烧红的铁钉,扎进他的眼里、心里。
“三日……阵亡九千七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逾五千,轻伤不计……各营建制残破,士气……”他声音沙哑,说不下去。
福全信佛,又是个大善人,面对无情的战场,心中滴血。
福全的下,右路大将军恭亲王常宁左臂吊着绷带,脸色铁青;国舅佟国纲胸前裹着厚厚纱布,隐隐渗血,但腰背依旧挺直如松;其弟佟国维双眼布满血丝,下颌紧绷;内大臣索额图、明珠等文臣垂肃立,面如土色。
三天,把众将领们也摧残的够呛。
尤其是佟国纲,年过半百,须皆白。
虽说是大清勇将,参加过不少大战,这次大红山三天之战,也受了不少伤。
索额图亦是如此,做宰相多年,背后又有太子,可在这个战场上,只是参军而已。
“王爷,”索额图颤巍巍开口,声音苍老,“三日强攻,死伤惨重,而贼城岿然。将士疲敝,锐气已堕。老臣以为……当暂缓攻势,转攻为围。断其粮道水源,困其于山中。噶尔丹兵少粮寡,久必生变。此乃万全之策啊!”
索额图是稳妥之人,当年关于撤不撤三藩时,他就想稳妥起见,不撤藩。
事实证明,如果康熙不撤藩,吴三桂未必会反,待吴三桂百年之后,大清可和平解决三藩之事。
对台湾郑氏集团、索额图亦是要和平解决。
对沙俄,索额图又是钦差,与戈洛文和平签订了《尼布楚条约》。
明珠一向与索额图不和,可在这件事上,却出奇的与索额图一致。
明珠听了索额图的话后,立即附和:
“索相所言极是!孙子云:‘十则围之’。我军兵力仍十倍于敌,盛京将军、吉林将军、科尔沁等援兵虽然遇到暴雨兵未至,但十日之内必到。如今我军围而不攻,以逸待劳,待其粮尽自乱,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强攻硬取,徒损国家柱石,实为不智。”
帐内众将默然。
明珠说的有道理,如今虽然只有常宁的右路大军、福全的左路大军、以及阿尔尼剩余的两万多人、再加上蒙古诸部,也将近十万人。
盛京、吉林、科尔沁的兵遇到了暴雨,又因为从乌珠穆沁方向改道乌兰布通,所以迟误。
一旦他们到了,兵力十几万,必能将噶尔丹围困致死。
连最主战的常宁,看着自己吊着的左臂,想着三日来葬身山下的儿郎,也咬牙不语。
那驼城,简直是个血肉磨盘。
福全眼神挣扎。
他何尝不知强攻是送死?
可皇上“下旨催促、务求全歼”的严旨,朝野的瞩目,天下人的议论,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