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将领们各自领命而去,紧张备战。
大帐内只剩下噶尔丹和一直静立角落、默诵经文的西藏喇嘛济隆呼图克图。
济隆呼图克图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目光平和深邃,身披绛红色袈裟,手持一串油光乌亮的菩提子念珠。
他是噶尔丹以重金和“护教法王”的承诺,从西藏请来的高僧,在准噶尔军中地位然,不仅负责宗教仪式,也是噶尔丹的重要智囊和外交使者。
“活佛,”噶尔丹对济隆颇为尊敬,合十一礼,“您看,此战,我军的胜算如何?”
即便自己就是活佛,即便自己的计划已经天衣无缝。
可噶尔丹对于济隆呼图克图,依旧的礼敬有加。
噶尔丹是枭雄、大蒙古大草原上的主宰。
可济隆呼图克图,则是蒙古人的信仰、活佛。
济隆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
“大汗,世间征战,胜败乃兵家常事,亦是业力使然。清帝康熙,亦是我佛信徒,然其国运正炽。大汗兵锋虽利,然杀戮过重,恐伤及福报。若能以战促和,使清廷承认大汗在漠西漠北之地位,则兵戈可息,众生得安,岂非胜于血流成河?”
噶尔丹笑了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
“活佛慈悲。然康熙之心,如同海东青,志在天下。我若不展示雷霆手段,让他痛入骨髓,他岂会甘心承认我准噶尔之地位?和平,从来只在刀锋之上。此战,我必须赢,而且要赢得漂亮!届时,还请活佛以无上佛法,为我军祈福,度亡魂,亦……稳住那福全之心。”
济隆低诵一声佛号,不再言语。
他知道噶尔丹的野心与执念,也明白自己身处夹缝之中。
他既是出家人,慈悲为怀,希望止息干戈;但他又是受噶尔丹供奉的“上师”,肩负着为准噶尔部众寻求出路,乃至在蒙古地区扩大格鲁派影响力的责任。
这种矛盾,时常在他心中纠缠。
他只能默念经文,祈求佛祖加持,让这场不可避免的劫难,少流一些血,让胜利的天平,偏向他认为更能庇护佛法的一方——尽管这一方,同样挥舞着屠刀。
当然,噶尔丹也承诺过,他建立一个伟大的蒙古活佛帝国。
该帝国的座上宾,也就是活佛,一定是他济隆呼图克图的。
为此,他甘心情愿为噶尔丹卖命。
即便得罪大清,也无所畏惧。
他一生的目标,就是劝说噶尔丹能够统一蒙古,建立一个政教合一的佛教汗国。
噶尔丹不再多言,转身再次望向帐外漆黑的草原。
风更急了,吹动大纛猎猎作响。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常宁冒进中伏的狼狈,看到了福全犹豫不决的焦虑,看到了清军在驼城前撞得头破血流的惨状,看到了自己站在乌兰布通山顶,接受万军欢呼的景象。
数月来的烧杀抢掠,让噶尔丹大军至少弄到了半年的补给。
如今,他等待的,就是俄罗斯送过来的一万支燧枪。
他等待的,也更是战胜大清后,至少能将漠北、漠南统一起来。
只要能得到漠南、漠北,他便可以腾出手来,剿灭背叛自己的侄子,远在伊犁的策妄阿拉布坦。
解决了后顾之忧,便可调转马头,越过长城,与大清决战。
“康熙,好好养你的病吧。等你病好,我会送你一份大大的‘捷报’。”噶尔丹喃喃自语,嘴角的弧度冰冷而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