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的第五天,天还没亮,林渊就出门了。他把两把壶揣在怀里,左边一把,右边一把,壶是温的,温得稳。他把守井人的灯提在手里,灯没亮,但灯罩是温的。他把那块石头攥在手心里,石头是温的,温得稳。
阿九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一叠符纸、一盒朱砂、三支笔。他的脸上没有痞笑,很认真,认真得像一个第一次出诊的大夫,怕漏了什么,又怕多了什么。
“先去哪条街?”阿九问。
“东街。”林渊说。“东街是城里最老的街,比我们这条街还老。那里的铺子开了几十年,有的开了上百年。根扎得深。”
他们走过元氏符印所在的这条街,街两边的铺子有的开了门,有的关着。开了门的铺子里,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见林渊走过,点一下头,不说话。关着的铺子门上贴着纸,纸上写着“暂停营业”,墨迹干了,纸黄了,像秋天的叶子。
走到街口,金鳞印的金光还在,像一堵墙,横在面前。林渊站住了,把手搭在怀里的壶上,感受着那个温度。温度从壶里渗出来,渗到他的胸口,渗到他的手上,渗到他手里的灯上。灯罩上的符印亮了,很弱,但没灭。蓝光从灯罩里渗出来,渗到金鳞印的金光上。两种光碰在一起,没有爆炸,没有声响,只是融在一起——像水和油,不融,但也不打架。
林渊迈出一步,穿过了金光。金光从他的身上流过,像水流过石头,滑过去了,没有留下痕迹。阿九跟在后面,也穿了过去,手里的布包晃了一下,差点掉了。
他们站在街口外面。这是林渊封锁以来第一次走出这条街。外面的空气不一样——不是冷热的不一样,是味道的不一样。这条街里面的空气是温的,带着米香、布香、药香、包子香。这条街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带着尘土味、铜臭味、金鳞印的金光味。
“走吧。”林渊说。
东街离得不远,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东街很窄,窄得只能并排走三个人。两边的铺子挤在一起,像一排牙齿,老的老,缺的缺。有的铺子开了门,有的关着门,有的门板都掉了,露出黑洞洞的里面,像张开了嘴,说不出话。
林渊站在街口,看着这条街。他的商瞳在眼底转动,他看见了——这条街的地基下面有根,很多根,比他那条街的根还多、还老、还深。那些根不是苗的根,是树的根,是这条街上每一家铺子的地基里长出来的根,长了几十年,上百年,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谁的。
但那些根在枯萎。不是死了,是枯萎了——像一棵老树,到了秋天,叶子黄了,掉了,但根还在,等着春天。
“金鳞印压不到这里?”阿九问。
“压得到。”林渊说。“金鳞印的金光铺满整座城,但铺不到地底下。地上的根被压着,地下的根还在。只要地下的根还在,就能活。”
他走到第一家铺子门口。铺子没有招牌,门板上刻着一个字——“茶”。字很老,老得都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门开着,里面很暗,暗得像一个山洞。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很老,老得像一棵枯树,脸上的皱纹像树皮,手上的青筋像树根。
“老人家。”林渊说。
老人抬起头来,看着林渊。他的眼睛很浑浊,浑浊得像一口很久没淘的井,但井底还有水,很深,很凉。“你是哪家的?”
“元氏的。林渊。”
“没听过。”
“新开的。在西门街。”
老人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林渊面前。茶是凉的,凉得像井水。
林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凉里面有味道——不是茶的味道,是时间的味道。这杯茶是从这间铺子的井里打上来的水泡的,这口井挖了几十年,水脉连着地底下的源头。
“老人家,你的铺子开了多久了?”
“多久?”老人想了想,想了很久。“我爹开的时候,我还没出生。我出生的时候,铺子就在了。我今年七十三,铺子比我大。”
“七十三年的根。”
“什么根?”
“地底下的根。你的铺子在这条街上扎了七十三年的根,地底下的根很深,深得金鳞印都压不到。”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点。“你知道金鳞印?”
“知道。我就是被金鳞印封着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金鳞印封了你,你还能出来?”
“能。因为我也有根。我的根扎在西门街,扎了没多久,但扎得很深。我的根和你的根是一样的——都是从地底下的源头来的。”
“源头?”老人的手抖了一下。“你知道源头?”
“知道一点。地底下有一滴水,是源头的水。那滴水连着整座城的水脉,水脉连着每一条街的地基,地基连着每一家铺子的根。根扎得越深,离源头越近。”
老人的手不抖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茶壶,很小,很旧,壶嘴缺了一块,壶把裂了一道缝,但壶是温的,温得很稳。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老人说。“我爹说,这壶里的水是从源头打上来的。打上来的时候,壶是凉的。放了七十三年,壶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