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没有回金氏商盟的总部。他站在元氏符印街口外的一条小巷里,背靠着一面爬满枯藤的墙,把“金壁断流”的符印攥在手心里。符印上的金光已经熄了,只剩一道细细的金线在符纸边缘游走,像一条受了伤的蛇,想找个洞钻进去。
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的抖。他的财元在经脉里乱撞,像一匹被人勒住了缰绳的马,想跑,跑不了,想停,停不住。
“源根深不拔。”他低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念得很慢,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肉。“连接符印……从地底下连……”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道透明光从地面裂缝里冒出来的画面,像水从泉眼里冒出来,挡不住,堵不死。他的“金壁断流”封锁了地面上的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每一面墙,但他忘了地底下。他从来没想到过地底下——一个刚晋圣阶的符印师,画的不是攻击符印,不是防御符印,而是连接符印。不是往上打,是往下扎。
他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另一道符印。金色的,比“金壁断流”大了一圈,上面的纹路密得像鱼鳞,一片叠一片,叠得严严实实。这是金傲天给他的——帝阶下品封锁符印,“金鳞覆地”。他一直没有用,因为他不觉得需要用。一个圣阶中品的“金壁断流”,对付一个刚晋圣阶的毛头小子,够了。
但他错了。
他把“金鳞覆地”攥在手心里,感受着符印里那股力量——帝阶的财元在符印里沉睡着,像一条蛰伏的龙,没醒,但随时会醒。他只要把财元灌进去,这道符印就能把整条街的地底下也封住,封到三尺深,封到根够不到的地方。
但他没有灌。
不是不能,是不敢。帝阶符印需要帝阶的财元来驱动,他是圣阶中品,强行驱动帝阶符印,反噬会要了他半条命。金傲天给他这道符印的时候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用了,你就废了。”
他把符印收起来,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符印是凉的,凉得像一块铁,贴在心口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走出小巷,朝金氏商盟的总部走去。天已经黑了,城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只一只睁开的眼睛,看着他,看着他失败的样子。
金氏商盟的总部在城北,占地三十亩,围墙高两丈,墙上每隔三步就有一道符印,金光闪闪的,把整座建筑照得像一座金做的城。大门是铜的,两丈高,上面刻着两个大字——“金氏”,字的笔画里灌满了金粉,在灯光下流着,像两条金色的河。
赵铁山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两个字。他在金氏做了十五年,从一个灵阶护卫做到圣阶统领,见过金傲天用“金鳞印”吞掉过十几家商社,见过那些商社的老板跪在这扇铜门前,哭着求金傲天放过他们。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这扇门前,带着失败的消息。
他推开门,走进去。
金傲天没有在大堂里,在后院。后院不大,只有半亩,种着一棵金桂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金傲天坐在其中一把石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热的,冒着白气,白气在金桂树的枝叶间飘着,像一团一团的云。
金傲天不高,不壮,甚至有点瘦。穿着一件金色的袍子,袍子上没有花纹,只有一道符印——从领口一直延伸到下摆,像一条金色的龙,盘在他的身上。他的脸很长,很窄,像一把刀,没有表情。眼睛是金色的,不是天生的金色,是修炼“金鳞印”之后被财元染成的金色,像两颗金珠子,嵌在刀面上,不转,不动,看着你的时候,你觉得自己不是被一个人看着,是被一座金山看着。
赵铁山走到金桂树下,站住。他没有坐下,在金傲天面前,没有人能坐下。
“失败了。”赵铁山说。声音很低,低得像地上的土,踩一脚就碎了。
金傲天没有看他,看着杯子里的茶。茶是金色的,金傲天喝的茶都是金色的——金毫茶,一两银子一两茶,泡出来的茶汤是金黄色的,像融化的金子。
“说说。”
赵铁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金壁断流”封锁整条街,到林渊用“源根深不拔”破解,到那些商户从地底下送粮送布送药,到那道透明光从地面裂缝里冒出来,挡不住,堵不死。他说得很慢,很细,像一个匠人在拆一件自己做的器物,一块一块地拆,拆到最后,只剩一堆碎片。
金傲天听完了,把茶杯放下。茶杯碰到石桌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但赵铁山的肩膀抖了一下。
“连接符印。”金傲天说。声音不高,不低,很平,像一把刀平着推过去,不砍,不刺,就是推。“有意思。刚晋圣阶,就能画出连接整条街的符印。他的根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我查过,他进城之前,只是一个灵阶符印师,在小镇上画一些凡阶粮符。没有人教过他圣阶符印,也没有人教过他连接符印。他的符印——是自己画出来的。”
金傲天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转,是闪了一下,像金珠子被光照了一下,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自己画出来的……商瞳?”
“应该是。只有商瞳才能看到符印的纹路生长方向,才能在没有师承的情况下画出高阶符印。”
金傲天站起来,走到金桂树下,伸手摘了一片叶子。叶子是金色的,金桂树的叶子在秋天会变成金色,像一片一片的金箔,挂在枝上,风一吹,就响,像钱的声音。
“商瞳……”他把叶子放在手心里,看着。“符印破妄眼,能看穿符印漏洞,能反向设计掠夺财元,还能绘制伪符印诱敌。这是天生的天赋,一百万个符印师里都出不了一个。”
他把叶子捏碎了。金色的碎片从他的指缝间飘下来,像金粉,飘到地上,飘到土里,不见了。
“赵铁山。”
“在。”
“你用了‘金鳞覆地’吗?”
“没有。帝阶符印,我的财元撑不住。”
金傲天转过身来,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着,像两颗烧红的金珠子。“撑不住就不用。你是圣阶中品,强行驱动帝阶符印,反噬会让你掉到灵阶。一个灵阶的统领,我留着没用。”
赵铁山的脸白了一下,但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