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是被铜板的声音吵醒的。不是抽屉里那些铜板碰撞的声音,是街上传来的,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街上撒了一把钱。他睁开眼睛,窗外已经亮了,阳光从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柜台上,落在那把壶上。壶是温的,温得稳,像一个人的呼吸,均匀,绵长。
他把壶揣进怀里,走到门口,把门板抽掉。阳光涌进来,但街上的人没有往铺子里看。他们都往街那头看,往金氏分号门口看。
金氏分号门口贴了一张新的告示。白纸黑字,上面盖着金氏总部的印,印是一只展翅的金鹰,鹰的眼睛是用真正的财元凝的,在阳光下微微亮。告示上写着几行字,字很大,隔了半条街都能看清。
“金氏分号即日起,所有凡阶符印,五文一道。灵阶符印,十五文一道。宝阶符印,五十文一道。不限量,不涨价,不附加任何条件。”
阿九从后面跑出来,站在林渊旁边,看着那张告示。他的脸色很差,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五文一道。”他的声音很低。“他疯了吗?凡阶符印的成本都不止五文。”
林渊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张告示,看着告示下面排起的长队。卖菜的老王头排在第一个,手里攥着几文钱,脸上的表情是高兴的。五文钱一道凡阶符印,比林渊的便宜一半。他当然高兴。卖早点的张嫂排在第二个,手里也攥着钱,脸上也是高兴的。卖针线的刘婶排在第三个,也是高兴的。
所有人都高兴。除了元氏符印这边的人。
阿九的拳头攥紧了。“他在赔钱卖。”
“嗯。”
“他能赔多久?”
“很久。”林渊转过身,走回铺子里,坐下来。他把手搭在壶上。壶是温的,但温得不那么稳了,像一个人的呼吸,急一阵缓一阵。“金傲天的银子,够他赔十年。”
“那我们怎么办?我们也降价?”
“不降。”
“为什么不降?我们降了,还能保住一些客户。”
林渊看着他。“我们降了,他就再降。他降到三文,我们降到两文。他降到一文,我们降到半文。最后我们赔不起,关门,他涨价,涨回十文、三十文、一百文。那些客户会恨他,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这条街上只有他一家符印铺子了。”
阿九沉默了很久。“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做。”林渊从抽屉里拿出那道宝阶符印,放在柜台上。符印上的“源”字在烛光下微微亮,安安静静的,像一滴水。“我们不降价。我们画更好的符印。”
“更好的?你的宝阶符印比他的宝阶符印好?”
“不知道。但可以试试。”
林渊站起来,走到后院。那两棵苗站在那里,叶子全展开着,叶脉里的金色很亮,亮得稳稳的。阿月蹲在盆边,手放在土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根在长。”她说。“金氏分号下面的那道符印,根摸到了。那道符印很硬,但根不着急,慢慢磨,像水磨石头。”
林渊蹲下来,把手放在土上。土是温的,温得稳。那些根在土里伸着,伸得很深,深到金氏分号的地基下面,缠在那道宝阶符印的底部,像一根根手指头,摸着那道符印的纹路。
他能感觉到那道符印的纹路。密,但密得有规律。深,但深得有层次。核心处有一道金光,在转,转得很慢,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那道符印没有漏洞,没有缝隙,是一道完美的宝阶符印。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符印的底部有一点点不一样——不是漏洞,是重量。那道符印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压在金氏分号的地基上,压得地基在慢慢下沉。很慢,慢得肉眼看不见,但根能感觉到。
他站起来,走回铺子里。阿九还站在柜台前面,等着他。
“阿九。”
“在。”
“去告诉孙老板、李老板娘、老王头他们,元氏符印不降价。但元氏符印的符印,从今天起,暗纹加一道。凡阶的四道,灵阶的七道,宝阶的——还没有,有了再说。”
阿九愣了一下。“加暗纹?不加价?”
“不加价。”
阿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痞里痞气的。“好。”他转身跑了,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来。“林渊,我们的符印比金氏的好,价格比金氏的贵。那些人会来买吗?”
“会。”林渊说。“但不是现在。等他们现,金氏的符印虽然便宜,但只有一道暗纹,而我们的符印有七道暗纹,他们会回来的。”
“等多久?”
“不知道。也许三天,也许五天,也许十天。但他们会回来的。”
阿九点了点头,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