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的那根丝,在第三天的黄昏断了。那时候林渊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还没落下。他忽然感觉手腕上轻了一下——不是扯断的轻,是那种一个人松开你的手、轻轻放下的轻。他低头看,那根丝不见了。不是慢慢淡下去的,是还在那儿、还在那儿、然后忽然就不在了。像一盏灯,亮着亮着,灭了。
阿九正在擦柜台,看见他盯着手腕不动,凑过来看了一眼。“阿木走了?”
林渊点头。
阿九没有再问,把抹布搭在肩膀上,站在那儿陪他看了一会儿。那根丝消失的地方,有一圈极淡的印子,比守庙人那根留下的还淡。阿九伸出手指碰了碰,又缩回去。
“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林渊说“不疼。”
阿九问“你怎么知道?”
林渊想了想。“他最后那口气,都变成愿力给我了。疼的人没力气给愿力。”
阿九没有说话。他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把柜台又擦了一遍,擦到那些石头旁边的时候,动作轻了一些。那些从第七域来的石头还摆在柜台上,一块一块,刻着细细的纹路。阿木那根丝断掉之后,其中一块石头忽然亮了一下,很淡,一闪就灭了。阿九看见了,林渊也看见了。
阿九说“他在那边,也收到愿力了。”
林渊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块石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继续画符印。那天晚上,铺子里比平时安静。阿笑擦完柜台,没有像往常一样哼小调,把抹布叠好放在盆里,坐在门口看街。阿泪记账的时候掉了几滴眼泪,自己拿袖子擦了,继续写。阿风跑完最后一趟腿,没有急着去吃饭,靠在门框上呆。阿慢慢慢地整理符印,一张一张对齐,码好,比平时更慢。阿树在房梁上坐着,两只脚悬在半空晃来晃去。阿默靠在门边,眼睛看着街对面那棵老槐树。阿实搬完最后一箱货,坐在台阶上歇气。阿馋抱着茶壶,壶里的茶早就凉了,他没有去热。
阿山和阿月在后院,点着灯,还在整理那些从第三域带回来的种子。阿月把芽的挑出来,阿山把没芽的晾在筛子里。两个人都没说话。
林渊画完最后一道符印,放下笔,把那把守井人留下的茶壶从格子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壶还是凉的。他把壶盖揭开,往里看了看,空的。阿馋在后面说“要不要泡一壶?”
林渊说“泡。”
阿馋走过来,接过壶,去烧水。他的动作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很仔细。水烧开,烫壶,投茶,注水。茶叶是林婉晴留下的那包,还剩最后一点。他把壶放在柜台上,壶嘴朝外。白气从壶嘴冒出来,细细的,在灯下弯弯曲曲地升上去。
铺子里的人都看着那把壶。
白气升到半空,散了。
阿九说“温了吗?”
林渊伸手摸了摸壶身。“还凉。”
阿九点了点头,把算盘拿过来,继续打。
那天夜里,林渊没有睡。他坐在铺子门口,把那块亮过的石头放在膝盖上。月亮升起来,照在石头上,那些纹路还在,很淡,但还在。他闭上眼睛,感觉了一下那根已经不存在的丝。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阿木在那边。不是用丝连着的那种在,是——那个人还活着的时候,你见过他,摸过他的手,听过他叫你的名字。后来他死了,那些东西还在。在你手里,在你耳朵里,在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的地方。
他睁开眼睛。街上没有人,只有那些符印着淡淡的光。他把石头放在门槛上,站起来,走进铺子里。阿馋泡的那壶茶已经凉了,他摸了摸壶身,凉的。他把壶放回柜台上,壶嘴朝外。然后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不是前门,是后门。阿九还在睡,趴在柜台上,脸上又印了算盘珠子的红印子。林渊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后面,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青色的棉袍,领口袖口都磨得白了,但洗得很干净。她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着一些干枯的草叶,草叶间夹着几朵干花,黄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痕。但她站得很直,背很挺。
她看着林渊,看了几眼。“你是林渊?”
林渊点头。
她从竹篓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封信。信封是粗纸糊的,封口用草绳扎着,草绳上系了一朵干花,黄的。她把信放在他手里,手很凉,骨节突出。
“从第三域来的。枯木让我带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