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冯仁,又看了看蹲在角落里那个满手墨渍的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传旨,”他终于开口,“吴道子,授将作监丞,从八品上,掌宫苑土木修缮及绘画之事。
非有诏,不必入宫点卯。”
吴道子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青砖,浑身抖。
“草民……臣、臣谢陛下隆恩!”
总算改口了……冯仁叹了口气。
李隆基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又看向冯仁。
“成,那朕现在回去让裴坚拟折子,直接走流程。
倒是你,当了侍中就得给老子上朝,别跟之前一样装死不上朝!”
…
太平公主接到那道让位诏书的傍晚,长安城落了雨。
她坐在正堂主位上,面前摊着那道明黄绢帛,诏书上的字迹她认得。
李隆基亲笔,玉玺的印泥还是那种特制的朱砂,盖了这么多年都没褪色。
但是字是他的字,可连成句子……她总觉得是那个土匪写的。
太平公主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那道明黄绢帛,指节泛白。
她身边的侍女早已被屏退,堂中只余崔湜一人,垂手站在下,大气都不敢出。
“崔相国。”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崔湜后脊梁一紧。
“臣在。”
“你说,这道诏书,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替他出的?”
崔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臣……不知。”
太平公主把诏书放在案上,“让天下?”
她忽然笑了,“他倒是大方。”
崔湜斟酌着词句:“公主,陛下这道诏书,臣以为……不能接。”
“本宫知道。”太平公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接了,就是篡位。
不接,他就是仁君。
这道诏书,本宫接不接,他都赢了。”
崔湜站在那里,不敢接话。
“崔相国。”
“臣在。”
“你去告诉宫里送信的人,就说……本宫不敢奉诏。社稷为重,请陛下收回成命。”
崔湜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太平公主的声音,“再告诉冯仁,本宫记住他了。”
~
那道让位诏书被太平公主退了回去,李隆基在朝堂上当着群臣的面,把诏书烧了。
火盆里的火苗蹿起来,舔舐着明黄绢帛,字迹在火焰里扭曲、焦黑、化为灰烬。
满朝文武行礼,山呼万岁,有人是真的感动,有人是装得感动,还有人低着头,脸上的表情谁也看不清。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姑母高义,朕心甚慰。
传旨,加太平公主实封万户,赐金帛无算。”
群臣又是一阵山呼。
太平公主站在班列中,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可那笑意只浮在皮上,眼底是冷的。
散朝后,她的辇轿在宫道上走得很慢。
崔湜跟在轿侧,压低声音:“公主,陛下这一手……”
“高明。”太平公主的声音从轿帘后面传出来,“比他爹强,比他爷爷也不差。”
崔湜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公主说的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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