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别查了。”太平公主叹了口气。
一般这种人,要么是某个深山老林里面的怪物,要么是某个特殊组织的头领。
崔湜应了一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退出堂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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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李旦又病了一场。
这次病得不重,太医说是偶感风寒,喝了几副药就好了。
可李隆基每日早朝后都去甘露殿请安,风雨无阻。
李旦靠在软枕上,看着这个跪在榻前的儿子,看了很久。“隆基,你瘦了。”
李隆基抬起头。“儿臣不瘦,是父皇瘦了。”
李旦笑了,那笑容很轻,却让站在殿门口的高力士心里一酸。
“朕没事。你去忙你的,别天天往这儿跑,朝堂上那些事,够你操心的。”
李隆基应了一声,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榻前,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依然亮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父皇。”
“嗯。”
“儿臣……”
李旦看着他,等着。
李隆基沉默了一瞬,终于开口。“儿臣会做个好皇帝的。”
李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轻,却让李隆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朕知道。”李旦伸出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拍,“朕一直知道。”
……
十二月末。
殿内的灯笼还挂着,大红的,粉的,还有几盏冯宁亲手糊的兔子灯,歪歪扭扭,丑得别致。
烛火在灯肚子里晃悠,把那些兔子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颤一颤的,像活了一样。
李旦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棉袍,没有穿龙袍,没有戴冕旒,看起来不像皇帝,倒像个来串门的亲戚。
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眼底的青黑淡了,颧骨上甚至透出一点血色。
冯仁前几日给他把了脉,说“养得不错,继续保持”,他听了高兴,多吃了半碗饭。
“皇兄。”李旦看向坐在下的李显。
李显正端着酒碗,闻言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酒渍:“嗯?”
“朕打算……禅位。”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显端着酒碗的手顿住了,冯朔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冯玥正在给冯宁盛汤,汤勺悬在碗沿上,一滴汤汁顺着勺柄往下淌。
冯宁嘴里还含着半块糖糕,鼓着腮帮子,眨巴眨巴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太平公主坐在李旦右手边,手里的酒盏微微一晃,几滴酒溅出来,洇在袖口上,她没擦。
崔湜坐在她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张九龄坐在末席,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
最先开口的是李显。
他把酒碗放下,抹了把嘴:“牢弟,你才坐了几年?”
“十二年。”李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十二年,够了。”
“够什么?”李显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太宗皇帝坐了二十三年,父皇坐了三十四年,你才十二年,你说够了?”
李旦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温和:“皇兄,你当年在房州,每日想的是什么?”
李显愣住了。
“是想活着,对不对?”李旦放下茶盏,“朕在太极殿坐了十二年,每日想的也是活着。
活着把该做的事做完,活着把这江山交到该交的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