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太急,扯动了伤口,血又从布条底下渗出来,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王忠嗣策马赶到,翻身下来时踉跄了一步,扶住马鞍才站稳。
他在冯仁面前站定,目光落在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又落在那件被血浸透的青衫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末将王忠嗣,叩谢……”
话没说完,冯仁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谢什么?”他的声音不高,“灵州是你守的,仗是你打的。
我来,是替你收拾残局的。”
王忠嗣被他攥着,动弹不得。
“末将……”他的声音有些涩,“末将守了十四天。”
“我知道。”冯仁松开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那一下不重,却让王忠嗣的肩膀塌了下来。
半个月的血战,五千人打到不足八百,城头上的旗杆断了又接、接了又断,他没有塌。
此刻被人拍了一下肩膀,他忽然觉得腿软。
“十四天,够了。”冯仁转过身,望向南边。
官道上,烟尘还没散尽,隐约能看见大队人马的轮廓。
“后面的,交给我。”
王忠嗣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烟尘里,李隆基骑在马上,身边簇拥着冯朔和那三千新兵。
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攥着马缰的手指泛白。
他看见了那杆倒下的金狼大旗,看见了城头上还在飘的唐军旗帜,看见了站在旗杆旁边、浑身是血的青衫人。
“冯大夫……”
冯朔一骑当先,策马奔来。
到近前时猛地勒住,马蹄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翻身下马,几步冲到冯仁面前,“冯大夫……”
“摸什么摸?又不是我的血。”
冯朔的手僵在半空,目光落在父亲左臂上那道胡乱缠着的布条上,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还在往外渗。
“那这是……”
“蹭的。”冯仁转身往城里走,“突厥人血臭,回去得好好洗洗。”
周老六跟在后面,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上的刀疤都在抖。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横刀丢了,手里还攥着那柄卷了刃的突厥弯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王忠嗣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衫背影走进灵州城的南门,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转身对还愣着的副将吼道:“愣着干什么?清点伤亡,修补城墙,埋锅造饭!”
李晟应了一声,李隆基骑在马上,没有动。
他从头到尾看见了那场冲锋,看见三千老卒硬生生从三万突厥铁骑的肋骨缝里捅进去。
看见那杆金狼大旗在暮色里倾倒,看见那个青衫人站在旗杆旁边,浑身是血。
“殿下。”张九龄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很轻。
李隆基问:“张侍读,你说,如果刚刚我们全军冲杀,后果会怎样?”
张九龄答:“我们两万兵马,会被突厥羌人重骑兵绞杀,损失大半。
冯大夫,看得比我们远,比我们深。”
~
战后。
灵州城头的旗帜在暮色里猎猎作响,旗杆是王忠嗣让人连夜从城南砍回来的白杨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