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坐在正堂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今年新贡的明前茶,茶汤清亮,映出她保养得宜的脸。
她已经四十出头了,可看着像三十许人。
宫里宫外都说公主驻颜有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术,是熬。
熬过了父皇的晚年,熬过了母后的登基,熬过了韦氏的兵变。
把身边的人都熬走了,她就成了这长安城里最有权势的女人。
“公主。”侍女在门外轻声禀报,“崔相国来了。”
崔湜被贬岭南之后,是太平公主在朝堂上几番运作,把他调回了京城,又一路擢升到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如今朝中论资排辈,他只在姚崇、裴坚之下。
“让他进来。”
崔湜踏进正堂时,太平公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在岭南那两年瘦了不少,也黑了不少,可那股子世家子弟的矜贵气还在。
他在下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没有喝。
“公主,殿下在东宫,又召见了张九龄。”
“张九龄?”太平公主放下茶盏,“就是那个岭南来的校书郎?”
“是。此人出身寒微,在朝中毫无根基。
可殿下对他青睐有加,连日召见,谈的都是朝政。”
“老三这是在给咱们递话呢。”
崔湜抬起头,看着她。
“公主的意思是……”
“他不用世家的人,不用元勋的人,偏偏用一个岭南来的穷书生。
你说,他是看不上咱们,还是怕了咱们?”
崔湜没有答话。他当然知道答案,可这话不能说。
太平公主也不需要他说。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崔相国,你去查查那个张九龄,什么底细,什么来历,跟谁有往来。查清楚了,告诉我。”
“是。”崔湜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他坐在那里,手里的茶已经凉了,还捧着。
太平公主看着他。
“还有事?”
崔湜抬起头,犹豫了一瞬,终于开口:
“公主,殿下在潞州这一年多,什么事都没做,什么人都不见,连并州刘幽求那样的干才都拒之门外。
这样的人,是真的怕了?”
太平公主看着崔湜,看了很久。
“崔相国,”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你下去吧。张九龄的事,不急。”
崔湜如蒙大赦,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退出堂外。
他没有回头,快步走出公主府,上了马车。
“相国,”车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回府吗?”
崔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去东市。”
“东市?相国要买什么?”
“不买东西。”崔湜睁开眼,“去见一个人。”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
崔湜在车里换了一身寻常的深色棉袍,把官帽塞进座位底下,又揉了揉脸,让那张被岭南日头晒黑的脸看起来不那么紧绷。
东市,集贤院。
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