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道子抬起头。
贺知章蹲下身,目光落在吴道子面前那几卷画上。
他没急着打开,只是看着吴道子,看了片刻。
“你画的?”
吴道子点了点头。
贺知章这才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卷,缓缓展开。
他看得很慢。
从山脚看到山顶,从近处的树看到远处的云,从笔触的轻重看到墨色的浓淡。
吴道子蹲在地上,仰着脸,盯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过了很久,贺知章把画卷起来,放回原处。
“好。”他说。
就这一个字。
吴道子愣住了。
他见过挑剔的买主,见过不屑的行家,见过那些拿腔拿调的贵人。
可从没见过一个人,看完了,只说一个“好”字。
贺知章站起身,转向冯仁。
“冯大夫,您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宝贝?”
冯仁嘴角微微一扯。
“街上捡的。”
贺知章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文人特有的通透,又带着几分看破不说破的狡黠。
“街上能捡到这样的,下官明儿也来街上蹲着。”
他低下头,又看了吴道子一眼。
“小兄弟,你叫什么?”
“吴道子。”
“吴道子……”贺知章把这名字在嘴里转了一圈。
“好名字。往后画得更好了,我请你去太常寺画壁画。”
吴道子眨巴眨巴眼,不知道太常寺是什么地方,只知道面前这个穿绿袍的,好像是个官。
他下意识看向冯仁。
冯仁点了点头。
吴道子这才咧嘴笑了,“好!”
贺知章看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冲冯仁拱了拱手:“冯大夫,下官还有公务,先走一步。
这后生,您多费心。”
冯仁点了点头。
贺知章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青衫身影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年轻人。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两人身上。
贺知章忽然觉得,这一幕,他可能会记很久。
——
贺知章走后,冯仁又在吴道子面前蹲下。
“有想过科举吗?”
吴道子愣住了。
他蹲在地上,仰着脸,看着面前这个穿着青衫的人。
那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是个能问出这种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