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来了?”
冯仁走到他身边,抬头看了看那几株槐树。
“这树,谁种的?”
“工部的人。”狄仁杰说,“说是从终南山移栽过来的,活了七棵,死了三棵。”
冯仁嘴角微微一扯。
“得了吧,终南山那边都是老子的人。
但凡有人去那边砍树,我一清二楚。
更何况,哪有人送槐树的,这是巴不得你死啊。”
狄仁杰捻着胡须的手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成一声苦笑。
“先生,您这话说得……学生好歹也是当朝宰相,谁敢?”
冯仁没接话,只是抬头望着那几棵槐树。
槐花早就谢了,叶子也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槐者,木鬼也。”冯仁说,“种在院子里,不是什么好兆头。”
狄仁杰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他在官场混了几十年,什么忌讳不懂?
可这树是工部的人送来的,说是陛下亲自吩咐的,从终南山移栽过来的。
他能说什么?
“先生,”狄仁杰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您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冯仁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他嘴角微微一扯,“意思就是,让你好好活着。”
狄仁杰愣了一下。
“槐树是不吉利,可它也是树,活着就能长叶子,能开花,能给院子里添点绿。”
冯仁走到一棵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她给你种这个,不是咒你死,是提醒你活着。”
狄仁杰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他低下头,用袖子蹭了蹭眼角,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挂上了笑。
“先生,您这话说得,学生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冯仁收回手,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那就别接。”他说,“有酒吗?”
狄仁杰笑了,笑得很舒坦。
“有。学生知道先生要来,特意让人从洛阳带了几坛上好的杜康。”
冯仁点了点头,向后堂走去。
“那还等什么?”
——
后堂里,酒已经摆好了。
不是什么名贵的酒具,就是几只粗陶碗,一坛开了封的杜康。
狄仁杰亲自给冯仁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两人端起碗,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酒入喉,辣得狄仁杰直皱眉。
“先生,这酒怎么样?”
冯仁放下碗,咂了咂嘴。
“还行。”
狄仁杰笑了。
“还行?这可是杜康,一坛十贯钱。”
冯仁瞥了他一眼。
“十贯钱怎么了?我自己酿的果子酒,一文钱不值,喝起来比这个有味儿。”
狄仁杰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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