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范离要献唱,冯莫安立刻心领神会,抬手示意,立时有人将吉他递到范离手里。
礼乐坊众女子早已从范离那里学过《无疆》的曲调,此刻无需多言,琵琶、古筝、箫笛次第响起,旋律悠远辽阔,如山河画卷在乐声中徐徐展开。
前奏过后,副歌悠然响起:“红日升在东方,其大道满霞光——”
沈清棠怀抱琵琶,指尖轮转如飞,边弹边唱。只是目光始终落在范离身上,眼波流转间尽是倾慕。
刘朵坐在前排看得清楚,眼神不由一亮,不知又想到什么,嘴角微微上翘。
范离之所以从剑阁搬出来,一是在临安城里有了自己的府邸,二是就为了避开这些姑娘。眼见沈清棠那炽热的眼神,心里暗叹一声,脸上却不露分毫,微微侧,避过那道灼人的视线,指尖轻拨琴弦,轻轻唱出一段旋律:
写苍天,只写一角日与月悠长,画大地,只画一隅山与河无恙,观万古,上下千年天地共仰,唯炎黄心坦荡一身到四方——
他的声线沉稳,自有一种开阔的气度,像山间的风穿过旷野,像长河的流水。没有刻意炫技,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范离仿佛沉入某种遥远的思绪里。他想起前世那个车水马龙的国度,想起高楼林立间的烟火寻常,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夜。而此刻,他站在这异世的舞台上,台下有深爱他的女子,有他的朋友,有值得他去坚守的山河与百姓。
那些记忆里的画面与此刻重叠,让他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情愫。
抚流光一砖一瓦岁月浸宫墙,叹枯荣一花一木悲喜经沧桑——
刘朵望着台上那个身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她见过范离太多模样,嬉笑怒骂的,运筹帷幄的,唯独此刻,他站在舞台中央,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辽阔。那不像是在唱一歌,更像是在诉说一个漫长的故事。
阿果托着腮,整个人沉浸在歌声里,心绪似乎早已随着旋律飘远。
郭婉仪垂眸静听,眼角却不自觉的湿润。
澹台若风那张冰冷的脸上不知何时漾起一抹柔软的笑意。
角落里,赵安整个人被范离带进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
今晚他算是长了见识。这一台晚会,将他拽进了一个鲜活又开阔的世界。有接地气的嬉笑怒骂,有直抵人心的温柔婉转,更有金戈铁马的家国豪情,种种滋味搅在一起,让他心头久久激荡。
而整场晚会里,最让他好奇的,始终是范离。
自家老爹赵万源平日里素来不苟言笑,对朝中官员多是严苛点评,可唯独提起这位范国公,语气里总是带着少见的认可与推崇。
前段日子,他特意寻来范离所着的《万物至理》细细研读。书中那些剖析天地运行、格物致知的道理,跳出了四书五经的窠臼,不空谈玄理,只讲实在规律,从日月起落到草木枯荣,从水流之势到火性炎上,桩桩件件都讲得条理分明,直指本源。初读只觉新奇,再品便觉震撼,仿佛世间万事万物,在他笔下都有了清晰可循的脉络。
此刻的范离又像是一个历经千帆后的歌者,声音里盛着山河岁月。
父亲对他的评价是此人胸怀天地经纶,行事不拘一格,称得上是天纵奇才。
赵安忽然间有些懂了——原来所谓通透,不是看透世事后的远离尘嚣,而是历经沧桑后依然选择热忱,既能百战沙场,也能俯身与贩夫走卒谈笑;既能着书立说开万世先河,也能在此高唱一曲山河无疆。
台上,范离抬眸,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虚空某处,那里仿佛正有晨曦初绽。
“吾国无疆,以仁爱,千年不灭的信仰。
红日升在东方,其大道满霞光……”
一曲《无疆》余音绕梁,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整座礼堂静得出奇,所有人都沉浸在方才那片辽阔浩荡的画卷里,久久未能回神。
没有喧嚣的起哄,没有急促的喝彩,只有一片沉缓而郑重的安静。有人仍微微仰,回味那歌的曲调;有人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润,神色间带着几分动容与怅然。
直到片刻之后,掌声才如潮水般缓缓漫开,最终汇成经久不息的雷鸣。
众人心中皆是百感交集,谁也未曾想过,一场年末的聚会,竟能如此跌宕,前一刻还在小品的嬉笑怒骂中捧腹大笑,转眼便被《如愿》的温柔包裹,感念岁月可期;继而又被《破阵乐》的金戈铁马点燃。
有市井烟火的热闹,有清雅婉转的乐声,有沙场铁血的气概,更有直抵人心的家国情怀。
范离对这场彩排的效果十分满意,一行人尽兴而归,回到公主府已近午夜。当夜范离被刘朵拉去温存,不便细表。
………………
次日一早,马迅忽然接到朝廷圣旨,被破格擢升为太常寺少卿。这突如其来的升迁让他当场懵在原地。
此事范离事先半分风声都未曾透露。
马迅接旨谢恩之后,火急火燎赶往公主府,却被门子老程告之,说国公一早便已出门,并不在府中。
范离昨夜与刘朵缠绵半宿,本想好好睡个懒觉,谁知一大早被春杏唤醒,说是赵瑾有急事求见,已在前堂等候多时。
李延年离开临安后,忠诚之盾所辖街面诸事,一直由赵瑾打理,寻常小事绝不会轻易上门惊扰。范离心知必是遇上了他处置不了的棘手事端,当下披衣起身。
赵瑾在前堂等得焦急,眼见范离到来,急道:“老大,您的几位朋友与人起了冲突……”
范离微微一怔:“哪个朋友?”
赵瑾咽了口唾沫:“是西凉来的段公子,还有酒僧、宋无敌两位前辈,他们跟前些日子抵达临安的那拨西方人,约在崇礼台决斗,我这根本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