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阿瑞贝格之?后,西尔芙林害怕的东西多了些,他怕与阿瑞贝格分?离,怕他们无法走?向永远,甚至怕起了曾经渴望过的“死亡”。但这种恐惧不是对?于某一“实物?”,而?是对?于某种“可能”。
如果要说起西尔芙林一直惧怕的东西,说起现实世界实打实能触碰到的、让西尔芙林胆战心惊、只?一眼就失控的东西——毫无疑问?是蛇。
西尔芙林怕蛇。
说来可笑,西尔芙林不怕失去五感,不怕幽灵,不怕老虎狼群,甚至一度不怕死亡,却怕蛇——所有种类的蛇,只?要是蛇。
因为他的父亲就是被扔到蛇窝里死去的,被无数条色彩各异、品类丰富的蛇挤压拥簇,缠绕着每一寸皮肤,咬的咬,绞的绞,被淹没,连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他其实不该知道的,都怪那?天打开了母亲的房门。
那?天夜里西尔芙林没有睡着觉,走?出房门想去厨房倒水喝,却听见母亲房间里传来的痛哭声,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哭得他手脚发?麻,血液逆流。太痛了,他想,母亲为什?么?哭得这样痛,好像灵魂都要脱离□□,然后在半空中碎裂成无数瓣。
他走?到母亲房门前站定,发?现她这次没有锁门,出于对?母亲的担心,他悄悄拉开了一条缝——
看到了今后噩梦中始终挥之?不去的画面,看到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午夜梦回?时分?,一直盘旋在脑海中的画面。
他看见母亲抱着手机,头颅不堪重负地垂下,埋在手肘里,肩膀不住地颤抖着,而?手机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一段视频——他父亲被人推进蛇堆,一点点被蚕食吞没的视频。
他不记得视频循环了多少遍,只?知道直到天亮,手机趋于关机,那?个视频都没停,母亲总是哭一会儿又?抬头自虐似地一遍一遍看着,再?哭、再?看,毫不休止。
而?当时小小的西尔芙林,就那?样站在门外,隔着一条门缝,同样死死地盯着屏幕,无声地陪伴母亲像一寸一寸把自己的肉隔开一样,观看父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视频。
他看着那?一条条的蛇,看着它们缠绕、蠕动,吐出信子,看着它们一次又?一次“吃掉”自己的父亲,终于,在天快要擦亮的时候,西尔芙林慌忙跑到厕所,吐了个天昏地暗,边呕边流泪,两边止不住。
从那?之?后,西尔芙林对?蛇的恐惧刻入了骨髓,“诺亚方舟学会”无意间发?现了这点,愉悦又?兴奋地将“蛇”作为西尔芙林这个情绪平淡的像水一样什?么?都不在意的“学员”不听话时的惩罚。
西尔芙林从不向“敌人”展现恐惧,这一度让“诺亚方舟学会”的研究员拿他没办法,其他人不听话时可以通过各种各样的手段“敲打”,唯独西尔芙林,他冷漠冷淡得像剥离了所有情绪。
可这样的他,一看到蛇就会心率失速、浑身颤抖,冰冷的面具碎裂,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脆弱内里。
早在“童谣”一案,去往卢陟的林间小屋的路上,西尔芙林就曾对?着一地蛇群犯了应激,不过那?时有阿瑞贝格一直护着他,没有让哪怕一条蛇近自己身,而?且在他身边西尔芙林奇异地有一种没来由的安全感,足以抵抗蛇群带来的恐惧。
现在却不同。
现在西尔芙林被困在椅子上,阿瑞贝格不在身边,只?有他一个人,面对?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及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蛇群。
他只?能被迫感受,任由滑腻冰凉令他起一身鸡皮疙瘩的触感布满全身,恍惚间西尔芙林觉得自己像是过了敏,嘴巴微张,却发?不出声音,浑身发?痒发?痛,却无法抓挠。
好难受……
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
好想洗澡,好想烧掉自己的皮肤,好想抓烂自己的皮肤,好想剥开自己的皮肤……
自毁倾向时隔多年再?次找上了门。
西尔芙林头颅后仰,是引颈就戮的姿态,仿佛一个精美光洁的瓷器正在以无法挽回?之?势崩解、碎裂,颓然又?美丽。白皙薄嫩的脖颈浮上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喉结缓慢地上下滚动,像是想把那?些不该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无法控制的战栗咽回?。
他的胸口剧烈的起伏颤动,像是秋末树头上的最后一片徒劳挣扎的叶子,正在被预示着冬日来临的狂风暴雨猛烈拍打,只?等待最终的、结局的坠落。
可是坠落之?后呢,他会被碾作尘土,他再?也?恢复不了往日的神采,他无法被有心欣赏的人赞美把玩,他就这样消失……
如果剥下自己的皮肤会怎样呢?毫无疑问,他会变得丑陋,变得可怖,变得不人不鬼。
可西尔芙林不想变成丑陋的模样,他是个骄傲的人,他满意自己的脸,满意自己的身体,满意自己的头脑,如果有一天他得意的一切都被摧毁,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而?且,阿瑞贝格喜欢自己的脸,喜欢自己的身体,虽然他深爱着自己的灵魂,但西尔芙林认为如果自己真的毁容破相,他们之?间的生理性喜欢会大打折扣,之?后做爱的激情会大大降低——西尔芙林一瞬间冷静了点,他目前不是很想搞柏拉图,毕竟和阿瑞贝格做爱是件很愉悦的事情,他总会把自己弄得很舒服。
不能自毁。
不能烧掉,不能抓烂,不能剥开。
他不能一辈子被困在同一个噩梦里,他得走?出来。
他要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