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一次用这么大这么沉的声音对西尔芙林说?话,也是?第一次对西尔芙林发火,以往他和西尔芙林说?话要么是?温柔纵容,要么是?调戏逗弄,从未像现在这样。
西尔芙林讶异地看?着他,随后抿紧嘴唇,微微低了点脑袋。
呵,他在心里嘲笑自己,西尔芙林,在遇见阿瑞贝格之前,可没几个人好声好气跟你说?过话。
他们?朝你发火,有?些甚至是?毫无缘由、无缘无故,只是?为了找个人发泄情绪;他们?把你当?作?一个实验品,让你失去人的尊严,没人会像阿瑞贝格这样,时时刻刻照顾你,关心关注着你的每一个举动。
所?以现在,仅仅是?体会了一遍以前一直经历的,就觉得难以忍受了吗?
就是?因为那种语气来自阿瑞贝格?
可他明明也见过阿瑞贝格对别人发火,怒气到了一定程度时还会让周围人都心生退意。
为什么到了自己身?上,他就会感受到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酸涩,像是?数十片柠檬挤成汁生生灌进了他的肺腑里。
原来真的“由奢入俭难”,原来真的——感受过温暖就无法再经历曾经习以为常的寒冬,感受过光亮就无法再忍受从前如影随形的黑暗。
他再怎么被训练得冷漠、无情,像个机器,也无法改变他骨子?里是?个贪恋温暖温柔的人的事实。
看?见西尔芙林惊讶的神情与低垂的眼睑,阿瑞贝格竟从中察觉出了一点委屈和失落,他立马收回音量,一手叉腰一手捂住额头,冷静了一会儿,放缓声音道:“抱歉,我不该凶你,我只是?……一时间没控制好情绪。”
“西尔,我希望你明白,这件事非常危险,这里人员混杂,背后很可能隐藏着一个极大的黑色势力,我们?俩一起送上门都是?一个‘死’字,更何?况你一个人,而且你也看?到了,这些‘拍品’的下?场……你是?在往火坑里跳。”
“我知道,但现在已经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我有?分寸,不会有?事的。”西尔芙林抬头认真地向阿瑞贝格保证。
阿瑞贝格后退几步,坐在了身?后的椅子?里,手肘撑着膝盖,脑袋垂着,颇有?些颓丧的意味。
因为他也明白,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西尔芙林的办法是?他们?唯一的出路了。
时间迫在眉睫,他们无法为了做戏真和那个男孩发生点什么,也无法凭借目前的身?份接触到鎏宴赌场的核心层。
阿瑞贝格身?体里那些沸腾着的躁怒火焰慢慢熄灭,遗留下?的灰烬凝聚成沉重的铅块,压得他喘不上气。
“你知道吗,你说?出这个方?案的时候,我的大脑里就立刻涌现出你被折磨、被虐待,倒在血泊里呼救,又被擦拭起来恶意装扮成‘诱惑’人的样子?,锁在笼子?里的样子?,好像能听见佩吉对你充满性意味的让人作?呕的描述,我真的……”
“西尔,不管你是?否相信,但确实如此?,我光想想就要发疯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的态度,西尔,你好像不屑一顾,对自己的生命安全完全不重视不在意,仿佛伤了残了被折辱虐待了都不算什么事——但这是?不对的,这是?不应该的。”
阿瑞贝格抬头,神色是?难得的颓废,就好像一向对任何?事情都很有?把握,仿佛所?有?事情都能解决的他,面对西尔芙林这罔顾生死的态度,面对目前棘手的状况,也感觉到深深的无力。
而这种无力感淹没了他。
“小芙,我很担心你,我害怕你受伤。”阿瑞贝格轻声说?,声音里竟然?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意味。
这句话像烧得火红的烙铁一般,猝不及防又无法抵抗地炙烤在西尔芙林的心尖上。
又来了。
那个不可名状之物?再一次来到西尔芙林身?前,这一次,它带来的不再是?柔和的包裹,而是?猛烈地、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的撞击,让西尔芙林的心脏不正常地鼓动,大脑宕机,无法思考。
他在这一刻甚至失去了对肉身?的感知能力,唯一能感受到的,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烈颤动。
西尔芙林听到一阵嗡鸣声,听到心脏急促而失去规律的跳动声,听到母亲说?的“伤疤是?勋章,只有?受伤才能成长”,听到那一道道黑影说?的“他很果决明智,知道通过自残来维持清醒”,又听到阿瑞贝格说?——“我害怕你受伤”。
他害怕自己受伤。
之前所?有?有?关阿瑞贝格的回忆突然?像最汹涌的浪潮一般朝西尔芙林扑来——刚来时对他额外的关照、一次次给他备好的热牛奶、注意到他的各种不舒服、随身?携带的眼药水、点餐时特意关照到他的喜好、帮他理裤脚理头发、他陷入应激状态时的温柔诱导与耐心安抚、随时关注着他的心理状态、为他特制的酒,还有?那个被拍上天价的首饰盒……
西尔芙林又想起,好像最初的最初,刚见到阿瑞贝格的时候,他就觉得他长在自己的审美点上,只不过没想到,那时认为的再不相见的过客,竟然?在他生命的雪地里,留下?了如此?深刻的足迹。
西尔芙林知道那个不可名状之物?是?什么了,知道自己最近的异常来源于什么了——
他喜欢阿瑞贝格。
那个不可名状之物?,有?一个更好听的名字,也是?他曾经最为不屑的名字——“喜欢”。
明确了这一点后,西尔芙林又在大脑中分析下?一个环节——阿瑞贝格喜欢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