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压轴,从?天亮到天黑,近一个小时的表演时长,乐迷不仅和他?一块儿站着,还又蹦又跳,纪羽鬼使神差地也跟着蹦了两下,结果?摔了个屁股墩,当晚视频就?传开了。纪羽臊得捂着脸走?完了机场。
九月中?旬,纪羽报考的南华大学开学,军训免训,纪羽递交了档案,当天又回了五百公里外的宁海。
巴文旭对化疗的反应太大,前些日子掉了牙,还在散步时闹出了点?笑话,让一辈子讲究体面的老头受不住地叫停了治疗,从?医院搬回了他?的小院。
葡萄藤密密麻麻爬了满院子,阳光只得见缝插针地钻进来。
巴文旭躺在廊下的藤椅上,眼睛闭着,手上慢慢扇着蒲扇。
“写快了,字形快了就?偏,心不定?写不好字。”
纪羽放下笔,走?到藤椅边蹲下,哼唧道:“您诓我的吧,离那么远,怎么听得清?”
巴文旭也哼:“心静了自然听得见,你一提笔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说杂了说杂了!”纪羽将宣纸拿来展在巴文旭眼前,“您睁开眼看呀,这不写得挺好的,至少和您像了三四成吧。”
巴文旭抬起?眼皮,纸面【福如东海】四字,力透纸背,入木三分,他?抬起?的眼睛又闭了回去。
“这几个字哪能这么写,一点?我的风骨都没有。”
“我明明是按着您的字迹临的!”
“那更?不对。”
“爷爷,”纪羽低下头贴着他?苍老的手背,“你这么严格,我这辈子都出不了师了。”
巴文旭的嗓子发涩,他?病得重了,就算再严格的训斥也不如往日的威严,听起?来竟然像安抚。
“一个小孩子还说一辈子,出不出师是做老师的说了算,你急什么,还有的是时间磨。”
纪羽把眼泪抹到袖口,拖长语调不太高兴地回道:“哦——”
藤下垂落的葡萄还青涩着,叶片已渐渐地枯黄。
“我们到里面去吧爷爷,外面架子上好像有虫。”
“那么大个人还怕虫?总不会掉到你嘴巴里。”
“会掉的,我一张嘴说话它不就?掉下来了嘛,虫子蛰人可疼了,掉到嘴巴里我肯定?就?吃不了饭了,到时候葡萄熟了我也尝不到味儿……”
“你一天说那么多话,虫子不钻你嘴巴里钻谁的?”
“爷爷!”
……
“爷爷,我要去上学了,今年下雨多,葡萄不甜,还有好多都烂了,剩下的都不够分,您去年说都给我的,但今年弟弟妹妹也来了,我不给他?们该说你小气了。”
巴文旭的牌位静静地立在供桌后,用?了他?最喜欢的红木,指明了让纪羽写他?的名,焚香袅袅地抚上金印,像做着最后的检阅。
纪羽叩头,上了三炷香。
巴文旭把书画都留给了他?,纪羽按遗愿将其中?一幅送去了拍卖,巴文旭逝世的消息一传出,这幅字的价值便节节攀升,最后以七位数的价格成交,这笔钱投入了癌症慈善基金会。
据说特效针剂已经通过临床试验,大概没多久就?能面世。
这笔钱至少能帮助八人挺过难关。
剩下的字画,都被纪羽带去了新?家?。
就?在离学校不远的位置,纪羽选定?了一套公寓,原本是打算自力更?生,没想纪泽兰大手一挥,将上下几层都包下了,把家?搬了过来。
不过他?们也不常住,过去十多年,他?们早习惯了各地辗转,不做空中?飞人的日子实?在对他?们来说很寂寞。
纪羽不可能再时时陪着他?们,也不再需要父母无微不至的照顾,就?这么彼此忙碌,好像才是一个家?的常态。
不过,偶尔能相?聚,足够抵过所有奔波。
纪羽没体验过住宿生活,大一刚开始时还办理了住宿,只是才过了三天,他?就?因睡眠不足晕在课上,辅导员亲自给他?办了退宿手续。
好吧,不是所有人的生活习惯都能互相?匹配,纪羽渐渐习惯起?独居生活。
韩姨偶尔会从?老家?寄些东西给他?,纪羽一年到头冰箱里也没个空。
她离开的时候衣领处一圈都打湿了,纪羽抱着她,感受到她温热的怀抱,眼泪一连串地掉。
怕他?一个人出意外,偶尔也有几个保姆上门做做家?务,不过纪羽比以前更?怕死了,从?不做危险的事。
毕竟面对死生的本人可以很坦然,留下来的人却要日复一日地守着记忆继续生活。
如果?无法相?见,想念只增不减。
他?和纪律的关系却从?中?达到了巧妙的平衡,大概是没有充分的理由生活在一起?,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就?像其他?到了年纪会主动分家?的兄弟一样,一年到头只在几个节日里见一面。
纪羽觉得这样很好,虽然纪律看上去总是有话要对他?说,但有什么话,是过去十八年里没说过的呢。
伤害的、斥责的、道歉的、安抚的,那些依赖与?钦慕早就?随年岁增长溜走?了,那本来就?不该是轻易得到又能自然留下的东西,他?们彼此都不需要再围着对方?的生活打转,身体里流淌着的相?似的血液,已经是最大的馈赠,让他?们还能以亲人自居。
社会学的课程对纪羽来说不算难,只是那些不断解码又编码的词汇让他?头疼,第一学期,他?在图书馆里泡得满身油墨味,得到了又一个人生第一次。
他?就?不该向辽光透露他?的学业,以至于每回亮相?都得被起?哄一次年级第一,纪羽为了保住这个头衔,不得以休息日还在家?早睡早起?勤勤恳恳努力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