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直沉默观察的小禾却蹲在了一簇被踩扁的苔藓前。
她伸出小手,在那绿茸茸的压痕上比划了一下:“姐姐,这人脚底有横着的脊梁,硬邦邦的,不是咱们穿的草鞋或者软面布鞋。”
萧寂盯着那苔藓的形状,眼神越阴沉。
他没多说什么,带上铁蛋和两个胆大的后生,顺着溪流一路上溯。
直到深夜,他们才带回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消息。
北谷那处常年荒废的断涧里,有人待过。
“火塘还是温的。”萧寂将一个羊皮囊扔在桌上。
叶莹翻开,里面落出了几粒炒得焦黄的麦壳和几块咬了一半的硬干肉渣。
这不是流民能吃得起的东西。
这些人的补给,比山谷里这些辛辛苦苦开荒的人还要好。
在最深处的一处岩缝里,萧寂还搜出了一片被烧得只剩下半截的黄纸。
叶莹借着昏暗的油灯,将那纸片拼在桌上。
由于火燎过,字迹大多模糊,但残留的几个字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眼睛:
“……已入谷,待令……焚林……”
而在那字迹的最边缘,还残留着小半个朱红色的公章大印,虽然模糊,但那股官家的威权气却扑面而来。
叶莹觉得手心全是冷汗。这不是为了抢粮,这是要断根。
“他们想等咱们的渠修好了,田种上了,再一把火把这里烧成死灰。”叶莹的嗓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轻颤,但很快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看了一眼门外那些还在为喝上甜水而欢庆的村民,转身看向萧寂。
“水香姐,从明天起,所有女人和孩子全转去内谷的作坊,不要在外面晃荡。”
“郑叔,别修渠了,带人把议事棚的地基再加固。在灶台底下,给我挖一个能通往后山溶洞的死口。”
叶莹的指令一条接一条,有条不紊得像是个在战场上指挥撤离的将领。
她甚至亲自主持了夜里的训话,强调“一家安危系于众人警觉”,顺手将签到领来的五捆粗麻绳分了下去。
村民们只当是加固窝棚,却没瞧见铁蛋带人把这些绳子系成了无数个隐秘的绊索。
第七日夜。
沉闷的雷声在山间滚过,山雨欲来。
突然,“叮铃铃”一阵急促的铜铃声从西侧山脊炸响,在这死寂的黑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在那儿!”铁蛋嘶吼一声,拎着长叉带人冲向西林。
叶莹提着风灯赶到时,只看见一道黑影如大鹞子般翻过几丈高的灌木丛,动作轻盈得不似凡人。
铁蛋几个人扑了个空,却在黑影攀爬石崖的乱石堆里,捡到了一只被荆棘扯落的黑色皮手套。
那手套用的是熟好的羊皮,摸上去滑腻厚实。
叶莹拎起手套,将其翻转过来,借着微弱的灯火,在那内衬的最深处,现了一行极细的、绣在里子上的红色小字:虎卫左营。
那四个字像烧红的炭,烫得叶莹指尖一抖。
“萧寂。”叶莹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林子,声音微弱,“他们有刀,有马,有官家的粮草,为什么要盯着咱们这几个苦命的流民不放?这山谷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费这般周折?”
萧寂缓缓抽出腰间的铁刀,刃口在惨淡的月光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正好映出他眼底那一抹压抑了太久的、近乎绝望的痛楚。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刀横在身前,一字一顿地开口:“因为这世上的虎狼,从不许羊群里长出牙齿来。”
叶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随后转过身,大步走回了那盏在风中摇曳的议事棚。
她将那只绣着“虎卫左营”的手套,重重地拍在了议事棚正中央的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