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枚青铜残片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冷硬的乌光,裂口处参差不齐,像是一只被生生掰断的兽牙。
叶莹的手指在“虎卫”两个字上缓缓摩挲,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混沌的脑门清醒了几分。
这不是前世商场上那种藏在合同里的陷阱,而是实打实能要人命的刀锋。
“前朝禁军的番号,裁撤了得有三十多年了。”萧寂的声音在窄小的木棚里显得格外低沉,像是一块重石压在众人的心口,“这种牌子,流民没资格碰,土匪更没那本事仿造。”
他顿了顿,目光从铜牌移向棚外漆黑的林莽,“若非旧部余孽,就是有人伪托这名号在聚拢溃兵。看他们的手段,怕是北方边军流散下来的,想在这大山里抢一块能活命的底盘。”
叶莹盯着那块铜牌,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双方的筹码。
这山谷里现在虽说有百来号人,可大半是妇孺和还没缓过劲来的流民,真要对上训练有素的兵痞,那和待宰的羔羊没区别。
“他们想要这块地,是因为咱们这儿有了水,有了人烟。”叶莹抬起头,目光在萧寂、郑石头和水香几人脸上扫过,“既然躲不开,那就得在他们动手前,把咱们的牙口磨利索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连夜画好的《环形哨垒设计图》,纸张因为反复揉搓已经有些起毛,上面用炭笔勾勒出的圆柱形堡垒和交叉的射孔,在这简陋的木棚里显得格格不入。
“郑叔,这东西您带人做。要在山谷口建两处马面墙,射孔间距得按我标的来,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叶莹的手指在图纸上重重一点,“咱们没那么多壮劳力拼命,只能靠这些死东西挡着。”
郑石头接过图纸,布满老茧的手指颤抖着划过那些陌生的标注。
他虽然是个石匠,但一辈子见过的最厉害的工程也就是县城那快塌了的城墙。
“马面墙……这兜转的弯儿,是怕外头的人直接撞门?”郑石头喃喃自语,又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萧寂,“萧兄弟,这种劳什子工事,你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萧寂的身体僵了一瞬,侧脸被灯火映得半明半暗。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答了一句:“边关常见。”
说完,他没再看众人,转身挑帘子出了议事棚,黑色的背影很快就融进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郑石头盯着那个背影,手里的匠尺不自觉地紧了紧,眼里闪过一丝不属于农户的疑虑,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把图纸揣进了怀里。
“七天,只有七天。”叶莹语极快,看着水香说,“水香姐,从明天起,谷里不再供应干饭,全改成稠粥。省出来的粮食,全紧着修渠和建哨垒的人吃。告诉大家伙,水通了,命才有保障。”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山谷像是被抽了一记狠鞭子的陀螺,疯狂地转动起来。
叶莹几乎没合眼,眼眶下是一片青紫,嗓子也哑得像被粗砂纸磨过。
她指挥着铁蛋等人架起高高的木架,签到得来的那套《简易滑轮组》成了最不可思议的神物。
那些原本需要十几个人抬得吐血的巨石,在粗麻绳和木轮的绞动下,晃晃悠悠地被吊上半空。
她亲自踩在烂泥地里,把原本散沙一样的流民分成三班。
不管男女,哪怕是七八岁的孩子,也得提着小竹筐在后头运土。
没有口号,只有锄头入土的闷响和沉重的喘息。
到了第七日凌晨,山间的雾气还没散。
叶莹站在最后一截岩脊前,手里死死攥着那根用来令的小红旗。
郑石头带着几个壮汉,正对着岩缝里最后一块挡路石狠。
“起——!”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滑轮组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声,最后一颗“毒牙”被生生拔了出来。
“哗啦!”
先是极细的一缕,接着便是如同怒龙出岫般的浑浊泥流,顺着刚清理好的主渠,顺流而下。
那声音起初很小,渐渐变成了如雷鸣般的轰响。
水流撞击在条石垒砌的渠壁上,溅起一人高的浪花,冲散了淤积百年的枯枝败叶。
一直在渠边守着的男女老少,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哭喊声瞬间淹没了水声。
小石头、小木头跌跌撞撞地跑到渠边,在那满是泥沙的渠口前直接跪了下来。
他们的身子伏在泥地里,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掬还有些浑浊的水,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猛地把头埋在手里,嚎啕大哭。
“是甜的!姐姐,这水是活的!是甜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