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挂在树梢,断碑谷的空气里就透着一股子紧绷的躁动。
叶莹站在泉边那块唯一的平整青石上,手里没拿那把用来防身的柴刀,而是展平了一张黄的厚桑皮纸。
底下乌压压围了两圈人,眼神有的直,有的飘,都盯着那张纸。
“这叫《工分簿》。”叶莹的声音不炸,但在这空旷的山谷里,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冰面上,脆生生的,“从今往后,咱们这儿不养闲人,也不亏待干活的人。”
她捏起一截烧黑的木炭,在纸上重重划下一道:“伐木一捆,一分;运土十担,一分;夯墙五尺,一分。”
人群里有了动静,像是风吹过干草堆,窸窸窣窣的。
“不光是力气活。”叶莹眼神扫过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夜里值守、上山采药、替大伙照看孩童、做饭烧水,一样记一分。”
“姑娘,”水香从人群里挤出半个身子,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那要是……有人偷懒耍滑,明明没干够数,硬说是干了呢?咱们这么多人,你也看不过来啊。”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周围好几双眼睛立刻亮了亮,又迅暗下去。
叶莹早有准备,指了指脚边一口用藤条箍紧的木箱,说道:
“每个人个竹牌,干完活找组长领牌子。申时三刻,牌子投进这箱里。每天开箱,我和岩叔、水香三人轮流核对。谁要是敢谎报,查出来一次,扣三倍。”
规矩立得方方正正,没毛病。
大多数人都点了点头,毕竟谁也不想自己累死累活,旁边却有人浑水摸鱼。
唯独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
铁蛋抱着胳膊,嘴里叼着根枯草根,吊儿郎当靠在树干上,那条受过伤的腿还微微抖着:
“娘们儿定的规矩,又是写字又是画圈的,麻烦。在这荒郊野岭的,能活命就不错了,谁服这个?”
岩叔扬手就要打,铁蛋梗着脖子没躲。
叶莹没恼,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只冲旁边的阿狸招了招手。
阿狸像只灵活的猫,捧着一团皱巴巴的东西钻了出来。
那是昨夜刚铺在物资堆上的防水油毡,如今少了一大块,切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硬生生割走的。
“昨晚油毡少了一块,今早在东坡石缝里找着的。”叶莹把那残片往地上一扔:
“这东西咱们统共就三卷,是要留着给地窝子铺顶防雨的。少了这一块,就得有一家人下雨天睡泥汤子。”
她没看任何人,目光却像是要把空气都冻住:“偷的人,现在站出来,罚工五分。要是让我查出来,不管是谁,立马卷铺盖走人。我这谷里不留手脚不干净的祸害。”
半晌,风吹树叶沙沙响,没人吭声。
铁蛋嚼草根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珠子往旁边瞥了瞥,又把头扭向一边。
“行,都不认是吧。”叶莹拍了拍手上的炭灰,“那就先干活。今儿个特殊,所有任务,工分加倍。谁先干完这一轮,晚上能拿工分换盐粒。”
“盐?!”
这字一出,比什么大道理都好使。
这群流民肚子里缺油少盐早就淡出鸟来了,一听有盐,眼珠子都绿了。
“还有,铁蛋既然力气没处使,今天你就去扛最重的原木。要是完不成,晚上没饭吃。”
话音刚落,人群轰地散开,抢命似的奔向工具区。
铁蛋愣了一下,狠狠吐掉嘴里的草根,骂骂咧咧地冲向那堆最粗的松木。
日头升到了头顶,毒辣辣地烤着背脊。
叶莹没让大家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她按着《夯土防潮法》里的路数,把人分成了三拨。
叶大山带着几个壮劳力挖基槽,深三尺,宽二尺,那是半地下式屋舍的根基,冬暖夏凉最省料。
妇人和小石头、小木头等半大孩子用背篓运碎石,铺在槽底防渗水。
水香则领着五个手脚麻利的,专门负责递水递饭,谁要是累得手抖了,还没张嘴,陶碗里的凉白开就递到了嘴边。
整个山谷像是一架生锈的老车,虽然嘎吱作响,但终究是转起来了。
叶莹手里攥着绳尺,一段一段地量墙体。
“这块不行,虚了,重夯。”她敲了敲一段土墙。
那汉子擦了把汗,没废话,抡起木槌接着干。
换了工牌,攥在手心里热乎乎的,那是晚上的饭,也是嘴里的盐。
铁蛋那头最惨。
他肩膀上扛着几百斤的湿木头,那条伤腿每走一步都在打颤,但他愣是一声没吭。
旁边有人想搭把手,被他红着眼睛吼了回去:“滚一边去!老子自己能行!”
直到日头偏西,他放下最后一根木头时,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肩膀上磨掉了一层皮,血肉模糊。
叶莹走过去,递给他一枚特制的竹牌,上面刻着两道痕。
“这是啥?”铁蛋喘着粗气,嗓子像拉破的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