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晨雾里满是湿冷的土腥气。
灶房的烟囱早已突突冒烟,大锅里的麦糊煮得咕嘟作响。
那股特有的焦香味顺着风飘进流民营,让不少缩在草棚里的人耸动着鼻翼。
叶莹站在高处的木台上,手里没拿东西,只端着一碗清水,目光锁定着下方排队的人群。
“新规矩!”叶大山扯着公鸭嗓,单脚踩在施粥的大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根亮的木棍。
“今天这锅是细粮,咱们叶家掌柜的心善,特意给以前在丙库干过活的老兄弟们加餐。凡是领这锅粥的,都得在册子上按个手印,顺便说说,以前在丙库认不认得这味儿!”
队伍里一阵骚动。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卒颤巍巍的走上前。
他身上的棉袄破烂,露出了灰的芦花絮,一只浑浊的眼睛盯着那桶泛着微黄的麦糊。
“老头,丙库文书房的?”叶大山很不客气,大勺子敲得桶边梆梆响,“尝尝?”
老卒端起粗陶碗,也不怕烫,急吼吼的抿了一口。
麦香入喉,紧接着,一股细微的酥麻感顺着舌根窜上头顶。
舌头上传来一阵被蚂蚁啃噬般的刺痛感。
“啪嗒。”
陶碗脱手,摔在泥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麦糊溅了一地。
老卒像是见了鬼,他那只独眼瞪得滚圆,干枯的手指死死的抠住喉咙,像是要把刚才那口粥抠出来。
他浑身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眼神不受控制的往四周乱瞟,最后定格在叶大山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
“我不饿……我不饿了……”他嘶哑的喊着,连滚带爬的往后缩,连登记册都没敢碰。
叶莹在高台上,指尖轻轻的敲击着碗沿,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不需要更多试探了。
那股特定的麻味,是只有核心圈子才知道的秘密。
这老卒只要跑回去,叶家知道一切的消息就会不胫而走。
午后,山里的风势转急。
萧寂回来时,靴底沾满了腐烂的松针泥。
他没走正门,直接翻进了叶莹的书房,将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面饼残皮放在了案几上。
“在鹿脊坳那边的脏水沟里捡的。”萧寂说,声音比外头的风还冷,“那是他们倒馊水的地方。”
叶莹没嫌脏,用镊子夹起那块面皮。
面皮边缘有一圈不自然的焦黑,中间却还维持着原本的灰白色。
她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瓶备好的碱水,是用草木灰淋出的澄清液。
几滴碱水落在面皮上。
原本灰白的面皮迅泛黄,几个细小的墨点从面筋的纹理中浮现出来。
这是隐墨显影法里的把戏,先用米汤写一遍,烤干后再覆上墨迹,遇碱则显真容。
叶莹眯起眼,辨认着那几个扭曲的字迹:“碑南松下非虚……甲三实存……”
“看来他们信了。”叶莹放下镊子,那块面皮在她手里被碾成了碎渣,“他们真的以为我们在南隘丢的那罐乙七是真的,并且已经在按图索骥,去找甲三名单了。”
既然如此,那就再送他们一程。
申时三刻,叶莹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做旧的黄纸。
她提笔,笔锋锐利。
《丙库遗录》四个大字落下。
随后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名单上写了三十个名字,其中一半是早已死在大火里的人,另一半则是还活着、却被铁面排挤的旧部。
死人无法作证,活人却要因此背上黑锅。
她将这份名单卷好,塞进一只带着裂纹的竹筒,随手扔在了账房显眼的那张红木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