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们觉得这是真的,那这就是真的。”
当晚,夜色浓得化不开。
叶莹把叶大山叫进密室,递给他一封空白的竹片信。
“找个识点字但脑子不太好使的老文书,让他把这个月的《谷中月报》誊抄一遍。”
叶莹指尖点了点竹片,“记得,在‘本月新收流民籍贯’那一条下面,让他顺手添上‘乙七—存真’这四个字,就当是备注,别太刻意。”
二十一日清晨,一阵孩童的嬉闹声打破了院子的安静。
两个半大孩子拿着弹弓追打,一头撞在窗棂上,“啪嗒”一声,案头那封信被震了下来,轻飘飘的落在了院子中间。
早起清扫的妇人捡了起来,她不识字,只觉得上面多了几个红圈圈挺新鲜,就随手递给了路过的管事。
不到半天,流民营里就起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风声。
人们凑在粥棚底下,压着嗓子议论,说是山谷里其实早就有丙库的真正名单,就藏在每个月上报的文书里,只有自己人看得懂。
午后,太阳偏西。
一个佝偻着背的中年男人磨磨蹭蹭的找到了叶大山。
这人以前是丙库做登记的小吏,平时很滑头,这两天却老实得反常。
“大山兄弟……”那小吏搓着满是墨迹的手,一脸讨好,“我突然想起来,以前有些账目记得不清楚。我现在记性好了,能不能让我帮着补录一下?也算是……赎罪。”
叶大山正坐在账房门口啃饼,闻言眼皮都没抬:“用不着,现在的账有人记。”
小吏没走,在那儿磨叽了半天,又是递烟叶又是赔笑脸。
叶大山拒绝了三次,直到饼都啃完了,才不耐烦的摆摆手:“行了行了,正好缺个磨墨的,你进去帮把手。我丑话说前头,别添乱,不然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小吏连声道谢,钻进了账房。
叶莹站在隔壁屋的暗窗后,透过窗纸上的小孔看着那个小吏。
只见他一边磨墨,一边贼眉鼠眼的往那本摊开的《流民核验簿》上瞟。当看到“乙七存真”四个字时,他磨墨的手明显抖了一下,墨汁溅出几点,在袖口上晕开一小片。
“鱼咬钩了。”叶莹低声说。
夜深了,四周静得有些吓人。
萧寂从鹰嘴崖那边摸回来的时候,外头已经起了雾。
“乱了。”他只说了两个字,“那三个骑马的去了鹿脊坳后,铁面就连夜下令封锁地窖,说是要把原来的八个看守老卒都抓起来审,非说他们私藏了账本。现在那边正在挖地三尺,那几个老卒的惨叫声,隔着二里路都能听见。”
叶莹走到沙盘前,捏起代表地窖的灰石头,把它缓缓推进了阴影里。
“没人会去怀疑一个不存在的记号,除非他们自己心里有鬼,认定了这东西是真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划开了浓重的夜色,照在桌案那本摊开的《流民核验簿》上。
“乙七存真”那四个字在光晕里格外刺眼,就是那根早就埋好的引信,静静等着被点燃。
此时的流民营安静得反常,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在一处避风的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蜷缩在稻草堆里,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声响,很是艰难。
他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带腥味的白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