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沟里积着半尺厚的烂泥,腥臭扑鼻,滑腻冰冷,裹着脚踝往上攀爬时,湿泥簌簌往下淌,裤管吸饱了水,沉重地坠着小腿;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铁锈与腐叶混合的浊气。
子时刚过,第一袋粟米顺着暗渠的出口被推了出来。
接应的叶大山带着人,像是搬家的蚂蚁,一声不吭地接过湿漉漉的麻袋,转身就往林子里运。
没有火把,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脚踩在软泥上的噗嗤声。
叶莹站在暗渠口不远处,手里握着一把匕,刀鞘冰凉,刃口在月光下泛着一线青白。
她默默地数着运出来的袋数,十袋,二十袋,五十袋……
除了粮食,还有那二十把精铁打制的鹤嘴镐。
在这个连锄头都稀缺的荒年,这些铁器比粮食还金贵。
就在搬运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暗渠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水声——
哗啦!
咕咚!
扑棱棱!
原本在丙字库内接应的一名伪装青年,连滚带爬地从洞口冲了出来,满脸是泥,声音抖得像是筛糠:“撤!快撤!”
萧寂紧跟在他身后钻出,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拖进灌木丛,反手就打了个“散”的手势。
“出事了?”叶莹压低声音,身体瞬间紧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刺痛。
那青年大口喘气,眼底全是惊恐:“换人了……上面来了个戴铁面具的,根本不看账本,抓着留守的执事就问‘山谷有没有内应’!那执事刚犹豫一下,就被他一刀砍了脑袋!”
话音未落,鹰嘴崖顶突然亮起一片火光,紧接着是喧嚣的喊杀声,显然是上面的人现了库房的异样。
“走!”
萧寂当机立断,护着最后几个背着粮袋的兄弟钻进密林。
一行人不敢走大路,在荆棘丛生的山林里狂奔了半个时辰,直到身后的火光变成了一个小红点,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叶大山清点了一下人数和物资,还好,人都全,粮食也抢出来大半。
萧寂走到叶莹身边,脸上划了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在夜色中燃烧的山崖,声音沉沉地说:
“丙库空了,我们没亏。但那个戴铁面的,比冯瘸子难缠,他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接管乱局,还能想到查内应,是个狠角色。”
叶莹站在晨雾弥漫的山坡上,晨风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湿冷的雾气钻进领口,激起一阵细微战栗。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枚已经失去了作用的令符,上面还沾着暗渠里的烂泥,湿滑、冰凉、散着淤泥与铁锈交织的腥气。
“没关系。”她将令符随手丢进草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庙塌了可以再建,神不行,那就换个人当。”
雾气渐散,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微光如薄刃,割开了灰蓝的天幕。
叶莹转身,目光越过疲惫的众人,投向不远处那一汪净水池——
晨光初染,水面竟无一丝涟漪,连她的倒影都凝固如墨,幽深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与声响。
她甚至听见自己耳中血液奔流的嗡鸣,盖过了林间鸟雀初啼。
“‘哥,萧寂,你们俩跟我来。”叶莹向那池边走去,脚步没停,“有些账,得重新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