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煽动流民’,更是天大的冤枉!荒年艰难,民女不过是带着弟弟们勤勉求生,见不得乡亲饿死,便用我们辛苦挖来的草药、猎来的山鸡,与各家换些劳力,或是以工代赈,帮我家开荒修墙。每一笔交易,每一次换工,民女都记录在册,不敢有丝毫含糊!”
说着,她转身快步跑进堂屋,从灶台夹墙里取出那本厚厚的账册,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官爷明鉴,这上面详详细细地记录了自入秋以来,我家所有的粮食收支、人员用工……就连我嫂嫂娘家,前几日还从我这儿多支取了三斤米面,都记在上面!”
刀疤脸差役狐疑地接过账册,粗略地翻了几页:
“九月初三,张二牛帮工修墙一日,支取薯干两斤。”
“九月初五,用草药三株,与李家嫂子换得旧棉衣一件。”
“九月初七,王氏有孕,特支白米半升。”
账目越往后翻,差役的眉头反而皱得越紧。
这哪里像一个图谋不轨的乱党窝点,分明就是一个精打细算、在绝境中艰难求生的农户纪实。
账目清晰到近乎严苛,每一分物资的流向都有迹可循。
他合上账册,又在院子里踱了几步,踢了踢那空空如也的米缸,看了看墙上正在晾晒的薯渣泥,眼中的凶光渐渐褪去。
他猛地回头,一脚踹在王德的腿弯上,骂道:“混账东西!你不是说她家粮仓满得要溢出来,私练乡勇,意图造反吗?这就是你说的‘铁证如山’?老子差点被你这贪财的蠢货给蒙骗了!”
王德“哎哟”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叶莹强辩道:“她……她肯定是把粮食藏起来了!官爷,你再搜搜,肯定能搜出来的!”
“搜?!”刀疤脸冷笑一声,他这种人见多了人性之恶,一眼就看穿了王德眼中的贪婪和嫉妒,“我看这家就是个勤勉度日的,倒是你,无事生非,谎报军情,拉出去打三十大板!”
说罢,王德被拖到院子里打得皮开肉绽,像猪嚎叫。
行仗完毕,官差不再理会王德,转身准备离去,临走前,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叶莹,说道:
“丫头,这世道,太能干不是好事。树大招风,有些东西,能藏住,就永远别让人看见。”
说完,便带着手下扬长而去,只留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王德。
直到官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叶莹紧绷的身体才骤然一松,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目光冷冷地扫过院门口的王德,又落在了从东屋里跑出来、早已泪流满面的王氏身上。
王氏“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莹……我错了……我不知道他们会去报官……我只是……鬼迷了心窍啊……”
她爬过去想抓住叶大山的衣角,却被叶大山第一次当众狠狠甩开。
这个一向懦弱而隐忍的男人,此刻双眼通红,他看着妻子,又看看一脸平静的妹妹。
“从今往后,这个家,我听妹妹的。”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沙哑却坚定。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叶莹,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小莹,是哥对不住你,对不住这个家。”
夜色渐深,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火塘边,躲到后山的弟弟们已经安全回来,王氏被关在屋里,无人理会。
叶莹摊开一张她用木炭绘制的简易地图,那是她这几日勘察地形的成果。
“这里,”她的手指点在地图一角,“我已经去看过了,是一处废弃的山谷,易守难攻,水源充足,村子是待不下去了,今天来的只是差役,下次来的可能就是乱兵,我们必须走。”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长兄和弟弟们:“那里没有族老,没有指手画脚的亲戚,更没有见不得我们好的邻里,只有我们自己,想活下去,就得换个活法。”
她的话音刚落,寂静的院门外,忽然响起了极有节奏的轻叩:“叩,叩,叩。”
叶大山立即抄起了手边的劈柴斧,叶莹却示意他稍安勿躁,她听出了这叩门声中的镇定。
她起身拉开门栓,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泻入,门口,萧寂高大的身影静静地立在屋檐的阴影下。
他手中握着一卷明显有些年头的泛黄羊皮,上面隐约可见山川河流的脉络。
“此地,是前朝的屯田寨遗址。”萧寂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有废弃的烽燧和暗道,水源也并非只有地表那一条溪流,你们若决意要去,我可带路。”
叶莹抬头看着他,目光从他深邃的眼眸,缓缓移到他手中的那卷羊皮地图上。
这一次,萧寂不再是窗台上的断箭,而是直接走到了她的面前。
叶莹伸出手,轻轻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地图,“好,我们走。”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补充道,“这一次,我们不再是逃,而是要去建一个……能回得去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