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承宇的表现完美得无可挑剔,作为学生,他勤奋好学、进步神速;作为将军府公子,他举止得体、气度渐成。可正是这种“完美”,让顾佑明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感,时常在他心头蔓延。他不禁自问:这不正是自己当初希望看到的结果吗?保持距离,让承宇回归到一个学生本该有的位置,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可为何当承宇真正做到了,他却丝毫感觉不到轻松,反而有种被无形推开的憋闷?
一次授课结束后,顾佑明整理着书案上的文稿,状似随意地对正准备离开的承宇说道:“承宇,你近来进步很快,那篇《论秦汉得失》的策论,见解颇为独到,可见是下了苦功的。”他试图打破那种令他不适的沉默,找回一点往日师生间的温情。
承宇停下脚步,转身,恭敬地行了一礼,语气平稳无波:“谢先生夸奖。学生只是尽本分而已。若无其他教诲,学生先行告退,还要去演武场练习骑射。”他的目光清澈,却如同一潭深水,让人窥探不到底层的情绪。
顾佑明到嘴边的话被噎了回去,只能点点头:“……去吧,莫要太过劳累。”
看着承宇毫不留恋转身离去的背影,顾佑明握着书卷的手微微收紧。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叫住那个少年,问问他,为何突然变得如此……陌生?难道那些曾经的亲近与依赖,真的可以说断就断吗?但理智终究压下了这份冲动。他是先生,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质问一个正在努力向上的学生为何疏远自己。这种无力感,让他心头那股酸涩之意更浓了。
其实,承宇并非真的心如止水。每次见到顾先生,他都需要用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压制住想要靠近、想要像以前那样倾诉的渴望。皇帝表叔的话如同警钟,时时在他耳边回响。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没有任性的资本。任何一丝不合时宜的情感流露,都可能给先生带来麻烦,也可能毁掉那个遥远却美好的未来。
他必须忍耐,必须将所有的思念与悸动,都转化为提升自我的动力。这份刻意的疏远,恰恰是他对先生最深的保护,也是他对自己未来最郑重的承诺。
这种微妙的变化,自然也落在了玉笙眼中。他敏锐地察觉到儿子对顾先生态度的转变,以及顾先生那偶尔流露出的不自然。一日,他试探着问承宇:“宇儿,你近来……似乎与顾先生不如以往亲近了?可是先生有什么地方让你不满意?”
承宇正在擦拭着自己的小弓,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摇头,语气平静地回答:“父父多虑了。先生才学渊博,教导尽心,学生自当专心向学。以往是孩儿年幼不懂事,过于黏人,恐怕打扰了先生清静。如今既已长大,自应懂得分寸。”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让玉笙挑不出错处,却更觉其中必有蹊跷。
但见承宇神色坦然,目光坚定,又不似有什么不好的心事,玉笙也只好将疑虑暂时压下,只嘱咐道:“你懂得分寸是好事,但也莫要太过拘谨,师生之间,亦需有温情交流。”
承宇乖巧应下,心中却道:父父,您不知,正是因为那份“温情”过于危险,孩儿才不得不将其深藏。待孩儿长成参天大树,足以遮蔽风雨之时,方是它重见天日之期。
而另一边,顾佑明独自回到翰林院值房,面对满室书卷,却,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承宇那双沉静得令人心慌的眼睛。他不禁想起三年前,那个六岁的孩童,用软糯的声音向他请教问题,眼神里满是纯粹的信任与崇拜。不过三年光景,为何一切都变得不同了?是自己当初拒绝得太过彻底,伤了那孩子的心吗?还是……那孩子心中,真的已将他彻底放下了?
后一个念头闪过,让顾佑明心头猛地一揪。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十六岁便高中状元、被誉为天才的他,向来心思玲珑,洞察世事,却第一次在一个九岁孩子的心思面前,感到了茫然与无措。那种酸酸涩涩、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如同春雨后滋生的藤蔓,悄悄缠绕上他的心扉。他或许还未意识到,那名为“在意”的种子,早已在他不曾设防的心底,悄然生根发芽。
先生独白
我叫顾佑明。今夜,翰林院值房的烛火摇曳,窗外的更鼓已敲过三更。面前摊开的奏章副本字迹模糊,我却毫无睡意。白日里,陛下萧承瑾那番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问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我本已不平静的心湖。
“顾爱卿,朕看承宇那孩子,近来进益极大,颇有几分你当年的风范。”陛下批阅着奏折,头也不抬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陛下谬赞,大公子天资聪颖,臣不敢居功。”我躬身应答,手心却微微沁出冷汗。
陛下终于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锐利如鹰隼,静静地看了我片刻,直看得我心底发毛。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少年人心性,最是纯粹,也最是执拗。认定的事,认定的人,往往便是一辈子。顾爱卿,你说是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几乎不敢去深究他话中的深意。只能含糊应道:“陛下圣明。年少之情,确是真挚。”
“嗯。”陛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奏章,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好好教导承宇,他是凌爱卿的嫡长子,将来要承袭爵位,担起重任的。你是他的先生,责任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