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拍着卫昀的背,又摸了摸萧烁的小脑袋,柔声道:“好了,都过去了。昀儿,你好好休息。烁儿,父皇带你去外面看小鱼,让父妃睡一会儿,好不好?”
萧烁似乎忘了刚才的不快,听到“小鱼”,眼睛亮了亮,犹豫地看了看卫昀。卫昀对他勉力笑了笑,点点头。萧烁这才顺从地让萧承瑾抱了起来。
萧承瑾抱着儿子,又仔细替卫昀掖好被角,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内殿。走到殿外,阳光洒在身上,他看着怀里重新露出笑容的儿子,心中暗暗发誓:无论未来有多少风浪,他定要护住眼前的这份温暖与圆满。
而殿内,卫昀看着父子二人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虚弱却安心的笑意。虽然身体依旧难受,但心中的那股闷气却消散了。或许,这便是家的意义吧,有争吵,有摩擦,但更多的,是相互理解、包容和深深的爱。
愧疚
夜色深沉,景仁宫内灯火通明,却比往日更添几分静谧。卫昀的孕反在太医精心调理和萧承瑾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呵护下,总算稍稍缓解了一些。
此刻,他刚服下安胎药,正倚在铺着软垫的窗榻上,望着窗外庭院中那棵在月光下投下斑驳影子的海棠树出神。手掌下意识地轻轻抚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他和陛下期盼已久的骨肉,也承载着他对未来的全部希望。
大皇子萧烁已被乳母哄睡,送回了偏殿。那孩子今日被萧承瑾呵斥后受了惊吓,晚膳时都蔫蔫的,紧紧挨着卫昀,连最爱的糕点都没吃几口。想到烁儿那双含泪的、充满委屈和不解的大眼睛,卫昀心中便一阵揪痛,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心腹丫鬟秋痕悄无声息地端来一盏温热的牛乳,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她跟随卫昀多年,从东宫良娣时期便在身边伺候,是这深宫之中最知卫昀底细的人。见卫昀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不似全然为孕事烦忧,秋痕忍了又忍,终是轻声开口问道:“娘娘……您为何对大皇子殿下……如此上心?甚至……胜过了陛下?”她问得小心翼翼,目光却紧紧锁在卫昀脸上。
这问题似乎藏在她心中许久了。寻常妃嫔,对于非己出的皇子,尤其是已故元配所出的嫡长子,即便不忌惮打压,也多是表面客套,维持着一份疏离的礼节。可卫昀对萧烁,却是实打实的疼到了骨子里,衣食住行亲自过问,冷暖病痛日夜牵挂,方才甚至为了他不惜对陛下动怒踹脚。这份“好”,早已超出了寻常继母对继子的范畴,甚至让秋痕有时都觉得,娘娘待大皇子,比待陛下还要紧张几分。
卫昀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仿佛透过那片黑暗,看到了更久远、更不堪的过去。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
良久,卫昀才缓缓收回目光,端起那盏牛乳,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有看秋痕,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浸透了岁月风霜的疲惫:“秋痕……你跟了我这么久,有些事,你是知道的。”
秋痕心头一紧,垂首道:“奴婢……知道一些。”
“那你应该明白……”卫昀的声音更低了,仿佛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一般,“我对烁儿好,一半是因为他是个可怜的孩子,另一半……是因为我心里……有愧。”
“有愧?”秋痕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和惊愕。她知道娘娘与已故太子妃沈清漪之间并无深交,何来的愧疚?
卫昀闭上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蓄足够的勇气,才能将那段尘封已久、如同毒刺般扎在心头的往事说出口。再睁开眼时,他眼中已蒙上一层痛苦的水雾。
“当年……清漪姐姐难产那晚……”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你记得吗?太医说她气力不济,需要提气的参汤……”
秋痕的脸色瞬间白了。她当然记得!那是东宫一个兵荒马乱的夜晚。太子妃沈清漪突然早产,血水一盆接一盆地端出产房,凄厉的叫声撕扯着每个人的神经。当时还只是良娣的卫昀也守在外面,脸色苍白。太医说需要年份足、药性猛的老参吊命提气,库房里恰好有一株陛下赏赐的百年老参。是她,秋痕,奉命去取的参,也是她,按照卫昀悄悄的指示,在熬制参汤时……动了手脚。
“娘娘!”秋痕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那事……那事过去多年了……而且……而且太子妃她本身就胎位不正,气血两亏……”
“是!她是身子弱!”卫昀猛地打断她,情绪有些失控,“可如果……如果那碗参汤没问题,她是不是就能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是不是就能亲耳听到烁儿喊她一声‘母妃’?”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他颤抖的手背上。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忘不了沈清漪临终前抓住他手腕时那冰冷的触感,更忘不了自己当时那颗被嫉妒、恐惧和对地位的渴望所扭曲的心!当时的他内心充满了不安全感。他害怕沈清漪生下嫡子后,自己在东宫将再无立足之地。那个可怕的念头——“去母留子”——就这样趁虚而入,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
“我当时……只是想……”卫昀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只是想让她生完孩子后,身子弱一些,好好静养……我没想到……没想到她会……”这是他多年来一直用来麻痹自己的借口,可如今说出口,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产房凶险,一丝一毫的差池都可能要了人命,他岂会不知?那碗被动过手脚、药性被暗暗相克之物影响的参汤,即便不是直接致命的毒药,也无疑是压垮沈清漪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