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允祥放下茶盏,压低声音,“她这两道奏疏,表面辞封,实则句句在理——‘恐开僭越之端’,这话说到那些保守派心坎里了;‘愿以布衣之身留格物院’,又显得她高风亮节。现在满朝文武,不管哪一派,对她印象反而更好了。”
张廷玉一愣,随即抚掌:“妙啊!如此一来,皇上若强要封她,倒显得不近人情;若准她辞,又显得朝廷吝啬——进退两难!”
“所以我说她是聪明人。”允祥笑道,“四哥这会儿,怕是在养心殿跳脚呢。”
养心殿里,胤禛确实在跳脚——当然,是心里的。
他看着桌上两份辞表,又看看太后那边派人来问情况的条子,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
“皇上。”苏培盛又捧着一道奏疏进来,声音都虚,“格……格物院,第三道辞表到了。”
胤禛接过,这回连看都懒得细看,直接翻到最后。果然,林晚晚使出了杀手锏:
“……若朝廷必欲赏功,臣女斗胆,请将应得之俸禄、赏赐,悉数转为‘格物育才基金’,用于资助寒门学子修习格物之学,奖励工匠创新之器。如此,功不虚赏,财不虚掷,利在当代,功在千秋。臣女愿为基金会任监理,不领薪俸,但求实效……”
胤禛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把三道奏疏并排放好,长长吐出一口气:“苏培盛。”
“奴才在。”
“传朕口谕:准镇国夫人所请,设立‘格物育才基金’,内务府拨银十万两为底,其亲王岁禄亦按年注入。命林晚晚总理基金事务。”
苏培盛一愣:“皇上,那……封号呢?”
“封号?”胤禛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封号照旧。她不是要当‘布衣顾问’吗?那就让她顶着镇国夫人的名头,去当这个顾问。告诉内务府,按规制把俸禄算清楚,然后——一文不少地,全数转入她那个基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再告诉她:这‘镇国夫人’,她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这是太后懿旨,是朝廷体面,更是……朕的旨意。若再上第四道辞表,朕就亲自去格物院,看着她写!”
苏培盛憋着笑:“嗻!”
消息传到格物院时,林晚晚正在实验室里给几个学子讲解齿轮传动比。
听完太监传的口谕,她沉默片刻,问:“也就是说,封号保留,但俸禄都转基金,我实际还是做原来的事?”
“正是。皇上还说……”太监缩了缩脖子,“若夫人再上辞表,皇上就亲自来看您写。”
旁边几个学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林晚晚也笑了,摇摇头:“行吧。替我谢皇上恩典。还有……”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图纸,“这是新式纺车的最终图纸,已经试制成功,效率提了八倍。请转呈皇上,算是我……谢恩了。”
太监如释重负,捧着图纸千恩万谢地走了。
学子们围上来:“先生,您真不要那俸禄啊?一年好几千两呢!”
“要那些银子做什么?”林晚晚重新拿起齿轮模型,“够吃够用就行了。倒是你们——”她扫视一圈,“基金设立后,家境困难的可以申请助学金,做出成果的有奖金。这钱,比放在我手里有用多了。”
一个年轻学子眼睛亮:“先生,那……那我那个温度计改良,能申请奖金吗?”
“能啊。”林晚晚笑道,“不过得先通过验收。现在,都回去干活!”
众人哄笑着散了。
林晚晚独自走到窗边,望向紫禁城的方向,轻声自语:“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既全了朝廷体面,又保住了自己的自在。
至于那个“镇国夫人”的名头……戴着就戴着吧。反正她该钻实验室还钻实验室,该爬高爬低还爬高爬低。
养心殿里,胤禛看着那叠纺车图纸,听着太监回禀林晚晚的反应,终于也笑了。
“这个林晚晚……”他摇摇头,对苏培盛道,“你说,她到底是聪明还是傻?”
苏培盛躬身:“奴才愚钝,看不明白。但奴才觉得……林夫人做事,好像从来只问对不对、该不该,不问利不利己。”
胤禛默然良久,提笔在一张空白诏书上写下几行字,然后递给苏培盛:“明日明。还有,告诉内务府,镇国夫人的冠服,按规制做两套常服即可。那些繁复的礼服……她怕是一辈子也穿不上几回。”
苏培盛接过诏书,瞥见上面写着“格物育才基金章程”几个字,心里暗叹:这位林夫人,还真是……把皇上都带得不按常理出牌了。
夜色渐深,格物院的灯火依然亮着。
而紫禁城里,关于“镇国夫人三辞封”的佳话,已经开始悄然流传。